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遏制珊瑚礁間的炸魚:馬來西亞沙巴州的故事

當旅遊業遭新冠疫情重創,當地居民的生活難以為繼,許多人擔心這種破壞性捕撈方式將捲土重來。

本文由中外對話與馬來西亞環境新聞網站Macaranga合作完成,首發於中外對話海洋,遵照知識共享組織協議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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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巴的曼塔納尼群島(Mantanani islands)附近海域一枚未爆炸的自製捕魚炸彈。 圖片來源:Adzmin Fatta / Reef Check Malaysia

一聲低沉的爆炸聲響起,潛水員們愣在了原地,不安地看著同伴和潛水長。幸運的是,爆炸似乎離得非常遠,不影響他們繼續探索色彩斑斕的珊瑚礁。

什麼是炸魚?
漁民將裝有硝銨化肥和汽油混合物的瓶子上裝上定時引信後拋入水中,然後將被炸死或震暈後浮出水面的魚打撈起來。這類捕撈方式也被稱為「爆破捕魚」或「炸藥捕魚」。

在馬來西亞婆羅洲的沙巴州,炸魚是潛水業的噩夢,不僅讓遊客望而卻步,而且還摧毀著海洋生物,並且危及漁民自身的安全。

打擊此類活動的行動在亞洲幾個國家已經持續了至少16年。在沙巴州,過去六年隨著旅遊業對當地經濟和沿海社區日益重要,打擊炸魚的行動也日益強化。各利益相關方和政府領導的反炸魚委員會Anti-Fish Bombing Committee)也開展了各種項目,沙巴州的炸魚活動因此有所減少。

地圖:Suweii Chong /中外對話海洋

去年3月,新冠疫情導致沙巴旅遊業停擺,切斷了當地社區這一重要的收入來源,食物不安全狀況加劇。截至目前,中外對話從曾經的炸魚熱點地區曼塔納尼群島獲得的數據,以及其他被監測島嶼得到的信息,都表明非法炸魚活動沒有增加。但隨著旅遊業繼續低迷,一些人擔心走投無路的漁民會走上老路,從事炸魚等不可持續的活動。非政府組織馬來西亞珊瑚礁檢查組織(Reef Check Malaysia)在2020年關於曼塔納尼群島炸魚活動的報告中警告稱:「新冠疫情對旅遊業就業的影響將導致社區成員再次從事炸魚活動。」

曼塔納尼群島是熱門旅遊景點,尤其以潛水聞名。新冠疫情造成的封鎖嚴重影響了當地收入。 圖片來源:Reef Check Malaysia

數據有助於執法

沙巴州有幾個監測炸魚活動的項目,它們利用探測器記錄爆炸位置、時間和規模等信息,隨後對數據進行分析並與相關政府部門共享,以便採取更有針對性的執法方式。

總部位於香港的海威行有限公司(Oceanway Corporation)參與了其中的一個項目。2005年以來該公司一直在為沙巴提供探測器和數據分析服務,2014年以來一直與非營利組織珊瑚礁捍衛者(The Reef Defenders)以及當地非政府組織密切合作

A blast detector installed by non-profit group The Reef Defenders to prevent fish bombing
非營利組織「珊瑚礁捍衛者」安裝的爆炸探測器可以偵測到30公里外啤酒瓶大小的炸彈引起的爆炸。 圖片來源:The Reef Defenders

「總體而言,疫情期間沙巴的炸魚活動已經減少了」,海威行公司負責人保羅·霍奇森(Paul Hodgson)說。

當地非政府組織將此歸結於執法活動的增加。疫情期間馬來西亞對邊境的管制十分嚴格,尤其是在疫情死亡人數目前達到全國三分之一左右的沙巴州。沙巴州離菲律賓非常近,正常情況下兩地之間的人口流動相當頻繁。

「邊境上海軍和海事執法局的巡邏船變多了,我認為他們的執法活動減少了炸魚活動」,珊瑚礁捍衛者首席海洋生物學家阿徹爾·鐘鳳珍博士(Dr Achier Chung)說。

這家非政府組織管理著沙巴東北部沿海附近蘇古德(Sugud)群島海洋保護區的珊瑚礁。他們根據爆炸探測器和一套邊境管制雷達跟踪系統採集的數據,實施有效的監測和執法戰略。由三座島嶼組成的蘇古德群島位於私人管理的保護區內,島上沒有永久居民,但有來自沙巴和菲律賓的非法漁民。

鐘博士說珊瑚礁捍衛者組織的野生動植物管理員在警察的協助下巡邏水域,並逮捕入侵者。2014至2019年的五年間,他們已經將炸魚活動從每天49起減少至10起以下。

A Reef Guardian patrol checks on a boat suspected of fish-bombing in the Sugud Islands marine conservation area
珊瑚礁捍衛者的巡邏船在檢查一艘涉嫌在蘇古德群島海洋保護區內從事炸魚活動的船隻。 圖片來源:Achier Chung / Reef Guardian

與此同時,沙巴西海岸正在製定一個覆蓋區域更大的炸魚活動應對計劃。敦慕斯達法公園(Tun Mustapha Park)包括50多個島嶼,面積近9000平方公里,是沙巴州最新、最大的海洋公園,珊瑚密度居全州第二。

世界自然基金會馬來西亞分會的喬安妮·喬米托爾(Joannie Jomitol)說,作為一個多用途保護區,這個海洋公園的漁場支持著約8.5萬人的生計。

那裡的炸魚活動已經持續了好幾代人並且「破壞著珊瑚棲息地」,她補充說道。「健康的珊瑚棲息地為沿海社區提供更好的生計……並且能夠抵禦珊瑚白化等不可避免的氣候變化影響。」

fish-bombing: A Reef Guardian patrol check fish for internal trauma to see if they were killed by a fish-bomb (Image © Achier Chung / Reef Guardian)
珊瑚礁捍衛者巡邏船查看魚類的內部創傷,檢查它們是否死於炸魚彈。 圖片來源:Achier Chung / Reef Guardian

兩年前,由政府牽頭、多方利益相關者(包括世界自然基金會馬來西亞分會)組成的特別工作組在整個公園內安裝了炸魚彈探測器。這些探測器已經採集了9個月的基線數據,以供公園制定反應計劃。

喬米托爾認為,終結炸魚的工作需要每個人的參與。

溝通是問題的關鍵,她說。「我們要如何討論炸魚這件事才能建立公共意識,讓公眾對此採取知情行動?」

帶動社區參與

當地民眾必須看到可持續捕撈和改善生計之間的聯繫。沙巴公園信託局(Sabah Parks)的法茲魯拉·阿卜杜勒·拉扎克(Fazrullah Abdul Razak)曾在2018年與當地漁民的對話中強調保護生境和生物多樣性對糧食安全及人類福祉的重要性。

面對疫情帶來的封鎖和經濟困難,讓當地民眾參與到海洋資源可持續項目中就變得更加重要。

「我們相信社區是解決方案的一部分,也是我們沿海前線」,世界自然基金會馬來西亞辦公室的鄒成功(Tommy Cheo)說。

世界自然基金會馬來西亞辦公室在蒂加布(Tigabu)島上與當地社區代表討論敦慕斯達法公園的海洋資源保護問題。 圖片來源:WWF-Malaysia Marine Program

鄒成功的工作地在沙巴東南海岸的仙本那(Semporna)。那片水域的珊瑚礁密度是馬來西亞最高的,而且那裡還擁有沙巴最大的漁業社區和兩個海洋公園。

鄒成功說已經為仙本那島上的社區提供了培訓和資源,幫助他們通過「當地管理的海洋區域(Locally Managed Marine Areas)以及土著和社區保護區(Indigenous and Community Conserved Areas)」,以可持續的方式管理海洋資源。他認為這種方式能夠幫助當地民眾找到替代炸魚的捕撈方式。

海威行的霍奇森對此表示贊同,但認為:「不能只盯著炸魚……炸魚是一個地區發生其他非法活動的一個標誌。如果主要精力都集中在當地小規模漁業社區的這一種活動上,那麼很多其他非法、未報告和不受管制(IUU)的捕撈活動在一些地區就有可能增加,特別是在那些更大規模的漁船。」

沙巴州其他IUU捕撈活動的增長情況目前無法核實。

霍奇森說:「在炸魚活動大量減少的地區——比如減少了90%以上——人們一般預計魚類種群數量會增加,可大多數地區卻並沒有發生這種情況。我們看到的只是電魚和其他IUU捕撈活動的增加。」

根據馬來西亞珊瑚礁檢查組織2019年的《馬來西亞珊瑚礁狀況報告》,石斑魚、貝類等高價值物種的數量沒有從曾經的過度捕撈中得到良好的恢復。與此同時,2015年至2019年間活珊瑚覆蓋率也下降了。

報告提到,炸魚活動與不規範的旅遊業和垃圾管理缺失都是沙巴州的所有七個調查點面臨的威脅。然而,要對其進行監控並不容易。在仙本那地區,世界自然基金會馬來西亞辦公室的鄒成功說,過去曾有探測器被盜,還有一些則被炸魚活動毀壞。

「世界自然基金會馬來西亞辦公室沒有足夠的探測器來監控整個仙本那地區,監控的缺口還很大」,他說。

教育和替代性生計

儘管當地團體不斷獲得有關部門提供的探測器,但霍奇森實際上建議徹底不要使用探測器。

「這個問題已經被證明是社會經濟問題,永久解決這一問題及其他IUU捕撈要靠教育和替代性生計。上世紀80年代菲律賓的八打雁(Batangas)等地……就採用了這種方法。近來對這些地區進行的監測並沒有發現炸魚活動,而是發現那裡魚類種群狀況良好,珊瑚礁也很健康。這種方法不需要復雜的技術,只要把募集到的所有資金都用於支持建立替代生計和修復珊瑚礁。」

針對炸魚,霍奇森提出了三點戰略:禁止買賣爆破雷管(陸上警察的工作);禁止在生鮮市場上和向魚飼料加工廠銷售炸魚漁獲(漁業官員檢查和巡邏);給漁民提供其他賺錢的方法(非政府組織)。

旅遊業是一項關鍵的替代生計。2019年,旅遊業收入在沙巴各部門中位列第三,較上年增長8%。2017年僅潛水一項就創造價值4.2億林吉特(1.04億美元)。

疫情前該州的遊客大多來自中國。2019年中國遊客佔比達到43%,旅遊業幫助當地沿海社區創造了就業,增加了收入。

有著20年從業經驗的潛水旅遊業者李亦然(Allister Lee)表示:「中國市場變得非常大的時候,炸魚活動就少了。旅遊業帶動經濟增長,當地人買得起更高質量的食物— —他們知道這對健康最好。」

疫情之前,絕大多數曼塔納尼島民已經改行從事旅遊業,不再打漁。馬來西亞珊瑚礁檢查組織曼塔納尼項目經理阿茲明·法塔稱,該組織已經幫助約一半的島民掌握了可持續旅遊行業所需的技能。

但旅遊業停擺凸顯出依賴單一收入來源的危險,馬來西亞珊瑚礁檢查組織已經發起了一項經濟復甦計劃,阿茲明說。

「關鍵是通過島上多樣化的經濟活動,幫助當地社區從疫情影響中恢復過來,同時提高他們抵禦未來旅遊業遭受衝擊的能力。」

A group of women on Mantanani island have taken the lead in establishing a community initiative to generate an alternative source of income making coconut oil (Image: Adzmin Fatta / Reef Check Malaysia)
曼塔納尼島上的一群女性率先成立了一個社區倡議,以製作椰子油作為替代性收入來源。 圖片來源:Adzmin Fatta / Reef Check Malaysia

其中一個項目已經取得了可喜的進展。六位女性村民憑藉傳統知識,利用島上豐富的椰子資源生產椰子油。雖然生產規模很小,「但能幫助創收」,民宿經營者邁納·賓蒂·莫拉納(Mainah binti Maulana)說。現在她的民宿門庭冷淡,沒有一個客人。

發展替代生計和技能要做的遠不止解決炸魚問題,還需對島嶼進行可持續合作管理。

阿茲明說:「我們都希望建立一個由社區主導的海洋保護區,不僅保護環境,也讓當地社區擁有長期韌性,利用海洋資源和旅遊業持續獲利。」


潛水高手法祖爾(Faizul)

圖片來源:Adzmin Fatta / Reef Check Malaysia

曼塔納尼島民莫赫德·法祖爾·本·馬達利(Mohd Faizul bin Madali)終日無所事事,就等著疫情過去後遊客們回來。他是一名潛水長,2020年3月封鎖令之後一直沒有工作,只能靠家人接濟。

「之前我的生活是潛水、吃飯、睡覺」,22歲的法祖爾說,「現在是吃了睡,睡了吃。」

他說自己的村子有100人,幾乎每個人都依靠旅遊業謀生。島上另一個比較大的村子的情況也是如此。曼塔納尼島是沙巴西北海岸附近群島中唯一一個有人居住的島嶼。

遊客目前仍然來不了,許多島民已經重操舊業,以捕魚為生。正如法祖爾所說,幾乎沒有其他選擇:「不靠大海,我們還能從哪裡獲得收入?」

當被問及他們是否使用炸魚彈時,他馬上回答道:「不不不!不再用了。」他堅持認為,即使島嶼周圍有炸魚活動,那肇事者也是「外面的人,可能來自(沙巴大陸上的)亞庇(Kota Kinabalu)」。

法祖爾已經向當局報告封鎖期間非當地漁船入侵的情況,為它們在淺水區使用漁網,破壞珊瑚而憤怒。

「我很難過,因為珊瑚之前還活著,但被他們弄死了。謝天謝地,還有法律(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旅遊業也依靠健康美麗的珊瑚。誰想看死珊瑚啊?中國遊客很挑的!」

法祖爾(右二)與馬來西亞珊瑚礁檢查組織的潛水員一起在被炸魚破壞的曼塔納尼珊瑚礁上「種植」新的珊瑚。 圖片來源:Adzmin Fatta / Reef Check Malaysia

法祖爾是一名持證的「生態潛水員」,同時還是馬來西亞珊瑚礁檢查組織旗下曼塔納尼青年俱樂部(一個養護能力建設項目)的成員,並積極參與該組織的珊瑚調查活動。

但和其他島民不同的是,法祖爾沒有通過捕魚來維持生計:「我怎麼知道該如何捕魚?我只會帶人潛水,教他們怎麼潛水。」


本文由中外對話與馬來西亞環境新聞網站Macaranga合作完成,首發於中外對話海洋,遵照知識共享組織協議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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