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懷生命協會

我國生命教育長期面臨一個結構性侷限:過度「以人為本」。現行課綱設計以「人生三問」為核心:什麼是人?人為何而活?人應如何生活?
這些問題看似宏大,實則在國中小階段容易遇到落地困難。對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學生而言,要透過抽象的人類議題產生共感,本來就不容易;當學生難以理解,生命教育便可能流於說教,甚至演變成只關注人類自身利益的「自私教育」。
關懷生命協會(本協會)的教育主任林勃嚴就曾經遇過一個具體場景,恰好反映此困境:有老師在課堂上談「看見世界萬物、大自然各自的美好」,下課後學生卻拿著一塊黏滿螞蟻的口香糖,將「看見」轉為「控制」甚至「傷害」。這不是單一學生的道德瑕疵,而是提醒我們:如果生命教育只有抽象概念、缺乏可親近的「他者」作為入口,孩子很可能無法真正理解「尊重生命」的重量。
因此,「友善動物城市指標」若要從教育端發揮效果,關鍵不只是「為了保護動物」,更是為了替生命教育找到可操作、可引導、能夠引發反思的路徑。把動物納入生命教育視野,能讓學生先透過觀察不同物種的生命樣貌,進而回頭反省自身生命價值與行動責任;也能讓教師在教學上獲得更大的延展空間,不必被迫在「人的抽象議題」裡反覆兜圈。
動物議題之所以能成為生命教育的有效入口,至少有三個原因。
第一,情感連結更具體。相較於抽象的人際議題或哲學思辨,動物往往更能引發學生直接的情緒與共鳴。現行教科書在談死亡議題時,舉例也已從傳統的「爺爺奶奶過世」逐步轉向「心愛寵物逝去」。寵物作為學生更熟悉、也更可能經歷的生命關係,使學生能夠立刻進入情境,感受到失落與痛楚。這種「有感」,是生命教育落地的重要條件。
第二,更有機會以相對客觀的角度審視生命價值。由於動物與人類屬不同物種,學生在討論流浪動物、經濟動物或展演動物等議題時,較能暫時跳脫人類社會既有的利益糾葛與複雜情緒,以更純粹的角度面對「生命本身的價值」。
第三,能以「承認動物具有感知能力(sentience)」作為法理與教育的共同基礎。友善動物城市指標在教育面向的重要意涵,是讓校園與地方治理在價值層面正式承認:動物不是物品、商品或工具,而是會感受痛苦與快樂的生命主體。從「動物利用」走向「動物保護」,必須先跨過這道認知門檻;教育正是最能形塑此門檻的位置。
林勃嚴主任也指出,目前動物保護教育常由非教育體制的單位推動,學校端多以「邀請團體入校宣導」作為主要形式。然而,當推動者不在教育系統內部,教育現場是否會長期重視,往往充滿變數。這並非動保議題特例,同樣的問題也存在於勞工教育、金融教育、交通教育等跨部門議題:如果教育局處不接住、不轉化成可教、可用、可延伸的課程與支持系統,教育就很容易停留在零散活動,而非持續性的學習與行動能力培養。
因此,若要以「友善動物城市指標」推動教育轉變,核心不是再多辦幾場講座,而是讓地方政府以制度化方式建立支持機制,協助學校把動物議題變成可長可久的教學內容。
也因此,林勃嚴主任認為,應該有幾項地方政府適合推動動保教育的具體作為:
第一,行政支持:成立「動保教育輔導團」。動保教育牽涉動物行為科學、倫理、倡議與風險溝通等跨領域知識,一般教師難以單獨負擔。地方政府可透過設置專責的動保教育輔導團,或在既有輔導體系中設置相應功能,整合專業資源、提供教師可用的教學引導與內容轉化。地方政府有權責與彈性創設此機制,不應以「課綱未明列」作為不作為的理由。

林勃嚴主任也提到,現階段已有高中英文課本出現「培養肉」議題,文本表面談科技與飲食,實則可引出「減少殺生」「新選擇如何改變兩難」等反思,讓生命教育不必停在道德口號,而能以資訊與討論促成理解。
第三,在地化特色:發展校本課程與城市差異。動保教育不必要求所有學生理解所有動物,而應呼應教育現場強調的「校有特色」。地方政府可鼓勵學校依所在環境與生態脈絡,選擇更貼近生活的動物議題作為課程主軸:都會區可能更常面對城市動物與展演動物;山區或鄉郊則更常接觸野生動物;理工取向學校也可能更容易切入實驗動物相關議題。透過「以地方為單位的版本化」與縣市間交流,能激發更多教學可能,使學生不被單一路徑限制。
第四,生活實踐:把動物議題帶入校園日常。指標不應停在課堂知識,而要進入校園生活的細節。例如防災演練若能納入校園動物或家中寵物的逃生思考,學生對「責任」的理解會更具體;面對校園厭惡生物(如蚊蟲、毛毛蟲)時,除了噴藥與砍樹等粗暴手段,也能引導學生思考生態鏈角色與人道防治可能;在食農教育中,除討論食材來源,也可從動物福利標章開始,逐步帶入「被人類育種、配種、用以食用的生命」如何被看見與被理解。
好的動保教育,是引導學生看見被忽視的生命苦難——例如實驗動物在醫療與文明背後的犧牲、經濟動物在被人類利用過程中的處境、以及展演動物(含動物園)在圈養情境中的倫理爭議。這並非要求學生必須成為素食者或激進倡議者,而是透過「看見真相」,提供足夠資訊,使學生能在理解動物感知能力的基礎上,形成自己的價值判斷與選擇。
而「友善動物城市指標」在教育面向的起點,是先讓動物被看見。當學生能看見不同動物在日常、制度與人類利用結構中的位置,生命教育才不會停在抽象的人本自省,而能走向跨物種的理解與責任。
成立動保教育輔導團、以教科書文本融入至少兩小時、發展校本課程與城市特色、把動物議題帶入防災、厭惡生物與食農教育等生活場景——這些做法指向同一件事:讓孩子在真實世界裡學會尊重生命。當學生能同理另一個物種的生命處境,才可能真正理解「自發、互動、共好」的教育願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