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吳昱賢／綜合報導
隨著全球旅遊業走出疫情陰霾，泰國再次迎來了數以百萬計的國際遊客，而在這波旅遊熱潮中，大象觀光依然是許多遊客心目中的「必去清單」。然而，世界動物保護協會（World Animal Protection, WAP）於12日發布的最新重磅調查報告——《為娛樂而生：泰國大象旅遊業15年評估》（Bred to Entertain），卻為這股熱潮澆下一盆冷水。
報告揭露了一個令人心碎的真相：儘管過去十年間「道德旅遊」的口號震天價響，但泰國旅遊業中仍有高達 69% 的圈養大象生活在極度惡劣的條件下，且隨著「騎大象」逐漸被抵制，一種更具欺騙性的新型態虐待，「洗澡體驗」正悄然崛起。
這份報告被視為迄今為止針對泰國大象旅遊產業最全面、時間跨度最長的評估。WAP 的研究團隊在 2024 年至 2025 年間，實地走訪了泰國境內 236 個旅遊場館，詳細評估了共 2,849 頭大象的生活狀況。這項歷時 15 年的縱向研究發現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趨勢：與 2010 年相比，泰國旅遊業圈養的大象總數激增了 73%。這意味著，儘管保育團體不斷呼籲停止人工繁殖，但為了滿足龐大的觀光需求，更多的大象正被繁殖出來投入這個營利系統。
然而，數量的增長並未帶來品質的提升。數據顯示，約 69%（近三分之二） 的大象仍被評定為生活在「福利條件惡劣」的環境中。在這些場館中，大象的日常是殘酷而單調的：當遊客散去，牠們多數時間被短於 3 公尺的鐵鍊長時間鎖住，無法自由轉身或與同伴交流。更嚴重的是，許多大象被迫長時間站立在堅硬的水泥地上，導致足部嚴重病變、關節發炎，這對體重數噸的巨獸而言是無時無刻的折磨。此外，因長期缺乏自然刺激與社交，許多大象出現了「刻板行為」（stereotypic behavior），如不斷點頭、搖晃身體，這些都是精神處於極度崩潰邊緣的警訊。相比之下，能夠真正生活在符合「最佳福利標準」（如高福利庇護所）的大象，僅佔總數的5%。
報告中最引人深思的部分，在於揭穿了當前旅遊市場上的「漂綠」（Greenwashing）現象。隨著全球遊客動保意識提升，「拒絕騎乘大象」已逐漸成為共識。敏銳的業者迅速調整行銷策略，將原本的「大象營」改名為聽起來充滿愛心的「庇護所」（Sanctuary）、「救援中心」（Rescue Center）或「養老院」，並推出了標榜「零殘忍」的替代方案——幫大象洗澡、刷背、親密餵食。
然而，WAP 的野生動物獸醫專家 Jan Schmidt-Burbach 博士在報告中嚴正警告：「這只是將虐待的形式從『背上』轉移到了『水裡』。」報告指出，目前約有 54% 的大象被用於這類「洗澡體驗」。專家解釋，大象是體型龐大且具有潛在危險的野生動物，為了確保遊客在近距離幫大象刷洗時的絕對安全，業者必須對大象進行高強度的控制與訓練。這意味著，這些看似溫馴的大象，背後往往經歷了被稱為「Phajaan」（打破靈魂）的殘酷馴化過程——即將幼象與母親分離，透過飢餓、毒打與限制行動，徹底摧毀其意志，使其絕對服從人類指令。
此外，生理健康也是一大隱憂。大象的皮膚雖然看似粗糙，實則佈滿神經末梢且非常敏感，極易受到感染。在自然界中，大象會透過泥浴來保護皮膚免受陽光與昆蟲侵害。然而在這些體驗營中，大象為了迎合一波又一波的遊客，每天被迫反覆下水刷洗多次。頻繁的刷洗不僅洗掉了大象皮膚上的保護層，遊客手中的硬毛刷更可能造成微小傷口，引發皮膚病變。更重要的是，這種被迫的「親密接觸」完全剝奪了大象的自主權，牠們無法拒絕遊客的觸摸，長期處於高壓力的社交恐慌中。
儘管現況嚴峻，報告也並非全無希望。WAP 指出，真正的解決方案在於推動產業轉型為「僅供觀察」（Observation-only）模式。這類高福利場館的核心理念是「把大象還給自然」，遊客的角色從「參與者」轉變為「旁觀者」。
報告特別點名了位於泰國北部的 ChangChill（大象谷） 作為轉型成功的典範。該園區過去也曾提供騎乘服務，但在世界動物保護協會與旅遊業者的輔導下，於 2019 年徹底轉型。如今在 ChangChill，遊客不再能觸摸或餵食大象，而是跟隨導覽員在安全距離外，靜靜觀察大象在山林間自由覓食、在大泥坑中打滾、或是與同伴用長鼻互相問候。這種模式不僅讓大象展現了前所未有的自然天性，也證明了「不打擾」的旅遊方式同樣能帶來穩定的經濟收益，實現動物福利與生計的雙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