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自環境資訊中心;文:吳珈瑩(野生動物獸醫師)
根據研究,有70%的新興傳染病是來自野生動物、經由家畜再傳染給人類的人畜共通傳染病。國際倡導的「One health 健康一體」,意味著人類、家畜、野生動物及生態系健康,彼此息息相關。想打造一個對人類、動物都安全健康的世界,需要仰賴各行各業專家及民眾的通力合作。但到底One health是什麼?為什麼重要?本文蒐集了從古至今的多個案例,從健康一體的起源,到與人們的關聯性,進一步探討如何在生活中實踐。
用香腸和俾斯麥決鬥的病理學家
1863年5月,鐵血宰相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計劃挪用海軍津貼預算來補貼其他軍種,議員們為此吵得不可開交。其中一位病理學家兼議員菲爾紹(Rudolf Virchow)——俾斯麥長久以來政治上的宿敵——站出來反對為了軍備繼續舉債。
菲爾紹指控俾斯麥:「透過舉債來掩蓋國庫虧損,只不過是讓自己暫時能夠安心在火爐邊休息罷了。」俾斯麥一聽勃然大怒,要菲爾紹收回這番言論,但話一出口,覆水難收。幾天後,菲爾紹收到了宰相寄來的決鬥信:「請你收回言論道歉,否則就來決鬥吧!」
依照當時普魯士王國的習慣,接受挑戰者可以選擇決鬥方式。雖然論劍術,身為科學家的菲爾紹贏不過俾斯麥,但他也有自己的辦法。他從實驗室拿出了兩條豬肉大香腸。菲爾紹的決鬥方式是這樣的:這兩條香腸,一條是普通的香腸,另一條則含有致命的旋毛蟲。由宰相俾斯麥先選擇吃掉其中一條,菲爾紹再自己吃掉另一條。
![美味的香腸,是菲爾紹與俾斯麥決鬥的武器。圖片來源:pepperberryfarm/filckr(CC BY-NC-ND 2.0)](https://i0.wp.com/live.staticflickr.com/65535/53803672730_3079ea9a8a_b.jpg?w=696&ssl=1)
在食品衛生條件不彰的19世紀,許多人因為吃了豬肉而受到豬旋毛蟲感染。豬旋毛蟲感染症是一種人畜共通傳染病,吃下會出現腹瀉、嘔吐等症狀,若蟲體入侵中樞神經系統,甚至會神智不清死亡。當然,誰都不要一場這麼狼狽的決鬥,於是俾斯麥默默退出,最後不了了之。
這個有名的香腸決鬥軼聞,讓許多人津津樂道。不管真實性為何,菲爾紹無疑是一位優秀的醫學研究者。研究豬旋毛蟲時,菲爾紹發現這種寄生蟲也會傳染給人類,曾建議當局妥善管理屠宰場及工廠,以降低對民眾健康的威脅。「zoonosis」(人畜共通傳染病)這一單字便是他發明的。
菲爾紹積極提倡獸醫教育,他認為獸醫和人類醫學不應壁壘分明。雖然對象不同,但兩個學科的知識基礎是一樣的,這也成了健康一體(one health)概念的起源。在菲爾紹過世的100年後,隨著新興傳染病的盛行,人畜共通傳染病的議題再次浮上檯面。根據研究,有70%的新興傳染病來自野生動物,經由家畜再傳染給人類。
2004年,世界野生動物保育學會(Wildlife Conservation Society)首次提出了「One-World-One-Health」概念,意即「一個世界,健康一體」。
專家們發現,疾病不只會影響人類,也會影響野生動物族群,甚至整個生態系。生態系不穩定會提高疾病擴散的風險。隨著健康一體思潮受到重視,越來越多國際組織開始合作,包括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世界動物衛生組織(WOAH)等等。各領域專家一同制定了「Contributing the One World One Health」,以應對各式各樣的傳染病。美國也成立了One Health委員會,涵蓋醫學、獸醫、公衛等等領域的專業組織。
禿鷹莫名消失 竟造成狂犬病爆發
1993年,原本在印度有數百萬隻的白背禿鷹,突然間族群數量卻大幅減少到1萬1000隻,將近99.9%的禿鷹忽然消失在印度的天空,竟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嚴重後果。
在印度,牛隻死亡後會留在原野中,以天葬的方式回歸自然。然而,在原本負責清除牛隻屍體的禿鷹消失後,由流浪犬及齧齒類取而代之。這些動物的數量也因此急速增加,最後導致狂犬病擴散、疫病爆發,造成將近5萬人死亡。
![禿鷹消失後,大量留下的牛隻屍體成為遊蕩犬隻食物,最後導致狂犬病爆發。圖片來源:Bernard DUPONT/filckr(CC BY-SA 2.0)](https://i0.wp.com/live.staticflickr.com/65535/53803221881_dd6c211729_b.jpg?w=696&ssl=1)
為了找出禿鷹消失的原因,印度政府與獸醫師、生態學家、人醫、公共衛生等單位合作調查。最後發現,當地獸醫在牛隻上使用的平凡止痛藥雙氯芬酸(diclofenac),殘留在牛的屍體中,成了讓禿鷹腎衰竭、大量死亡的毒藥。2006年開始,印度當局明令禁止在牛隻使用這種藥物,更有許多民間組織投入禿鷹族群的復育。
雙氯芬酸是在人、家畜都十分常見的止痛藥,卻影響了整個生態系平衡。這個經典案例涵蓋了野生動物保育、人畜共通疾病、食品衛生及遊蕩犬貓管理各方面的課題,也代表著野生動物、家畜及生態系健康,其實與人類息息相關。
海鳥重金屬中毒 與環境污染息息相關
除了傳染病,傷病的野生動物也可能是地球生態系正面臨危機的警訊。
![民眾撿到的的大水薙鳥。照片來源:吳珈瑩提供](https://i0.wp.com/live.staticflickr.com/65535/53828312732_ce73353b0b_o.png?w=696&ssl=1)
2020年秋天,筆者任職的桃園鳥會附設非營利野生動物診所來了一隻大水薙,這是一種長年生活在海上、以捕魚為生的海鳥,平常都市不可能看到,卻有民眾在便利商店前撿到,相當不尋常。
做了基本檢查後,並沒發現這隻大水薙有任何明顯異常,但似乎還是「怪怪的」,牠不僅常站在收容籠子裡發呆,吃下去的食物消化速度也比較慢,有時還會出現輕微的「點頭」神經症狀。
根據過往文獻,我們知道水鳥特別容易發生「汞中毒」,團隊送驗重金屬檢查後發現,大水薙血中的汞濃度超出人類正常值的三倍以上。給予重金屬螯合劑治療後,狀況才逐漸穩定下來,一個半月後順利野放。
環境中的重金屬會因為「生物放大作用」逐漸累積。高階掠食者捕食後,獵物身上的重金屬會轉移至掠食者體內,長久累積下造成毒害與損傷。大水薙的故事警示著我們,重金屬對環境的影響可能正在野外逐漸發生中。人類吃海中魚類的同時,可能也間接吃下了累積在魚體內的重金屬污染,對人體健康造成危害。
![海鳥容易因生物放大作用,受到重金屬毒害。照片來源:Yu Lian Sheng/flickr(CC BY-ND 2.0)](https://i0.wp.com/live.staticflickr.com/65535/53803241146_45e75179f3_b.jpg?w=696&ssl=1)
野生動物傳染病的第一道防線
不僅救治、復育動物,野生動物獸醫師的工作更是人畜共通傳染病監控的哨站。2022年,筆者前往明尼蘇達州的野生動物救傷中心(Wildlife Rehabilitation Center of Minnesota, WRC)參訪時,明州出現多起野鳥感染高病原性禽流感的案例,WRC在戶外設置了一個貨櫃,每天安排獸醫師輪班為野鳥篩檢。
感染高病原性禽流感的鳥類會出現虛弱、歪頭、神經系統等問題,且沒有特效藥可以治療,僅有少部分動物會自己康復,但大部分都將痛苦的走向死亡。
2022年春天,為了避免病毒感染擴散、保護工作人員及其他住院動物的安全,WRC決定不再收治烏鴉、藍鴉等雁鴨類的水鳥。這些高風險物種經過採樣確診後,獸醫師會以人道無痛的安樂死送牠們離開,杜絕疫情擴散與傳人的可能。
此外,可能感染禽流感的鳥類及動物入院後,WRC都會做例行採樣並通報政府單位。教育宣導部門也會持續宣導禽流感知識,教育大眾若撿到疑似染疫的野生動物該如何處理。WRC不只是世界上收治最多野生動物的救傷單位,更透過健康一體的實踐,成為人與動物的守護者。
![WRC是世界上收治最多野生動物的救傷單位。圖片來源:吳珈瑩提供](https://i0.wp.com/live.staticflickr.com/65535/53803463188_5cf8eecd6a_b.jpg?w=696&ssl=1)
台灣的野生動物救傷系統目前並沒有統一的傳染病通報流程,因法規不完備,導致許多前線人員暴露在傳染風險中。建議政府應制定詳細的通報流程及合理安樂死政策,以防止傳染病爆發。
大眾在One health的角色
不管是印度禿鷹、美國禽流感或是桃園大水薙的案例都指出,健康一體並不是個人、職業或單一組織可以完成的,而是需要各行各業專家及民眾通力合作,才能打造一個對於人類、動物都安全健康的世界。
民眾想參與One health議題,可以透過追蹤相關組織、政府法案、新興傳染病議題,或是積極參與森林、野生動物、海洋生態保護等行動開始,甚至帶寵物給獸醫師接種疫苗、避免帶寵物到野外接觸野生動物、妥善處理寵物的排泄物、定期健康檢查,也能對健康一體做出貢獻。
![定期帶自家寵物給獸醫檢查,透過繫牽繩、不放養等方式減少寵物與野生動物的接觸,也可以為健康一體做出貢獻。照片來源:Andriyko Podilnyk/Unsplash](https://i0.wp.com/live.staticflickr.com/65535/53826874976_d5b6b48704_b.jpg?w=696&ssl=1)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