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吳昱賢／綜合報導
在大多數人的直覺裡，法庭上的動物福利案件，通常是動保團體追著企業跑。但 2024 年底發生在葡萄牙的這場風波，劇情倒了過來——是超市主動提告，要求動保組織閉嘴、下架影片，每多拖一天就加罰 2,000 歐元。2026 年 1 月，波多上訴法院給出答覆：駁回。這場歷時逾一年、企業對上動保團體的法律攻防，至此演變成歐洲動物福利界矚目的司法指標案。
綜合外媒報導，葡萄牙動物保護組織「前線動物」（Frente Animal）於 2024 年 12 月發布調查影片，記錄疑似供貨給葡萄牙大型連鎖超市「甜蜜超市」（Pingo Doce）的飼育場現況——影片中可見畸形無法站立的肉雞、個體被堆疊在死亡同伴旁，以及工人粗暴抓握搬運的畫面。這波名為「甜蜜終結」（#FimdoDoce）的網路倡議行動迅速引爆討論，也讓甜蜜超市隨即提出法律行動，要求立即下架所有影片內容，並要求影片每多在網路上留一天，就向前線動物加罰 2,000 歐元。
然而，甜蜜超市兩度落敗。波多上訴法院（Tribunal da Relação do Porto）於 2026 年 1 月 16 日駁回甜蜜超市的上訴，確認資訊自由凌駕於品牌的商業利益之上。前線動物聯合創辦人喬安娜．馬沙多（Joana Machado）表示，這項裁定「反映了葡萄牙社會的價值觀——沒有人願意看到動物以這種方式受苦」，並認為判決將成為未來相關案件的重要先例。
理解這起案件，需要先認識一個法律術語：SLAPP，全稱「策略性訴訟打壓公眾參與」（Strategic Lawsuit Against Public Participation），俗稱「噤聲訴訟」。它的邏輯並不在於贏得訴訟本身，而是透過法律程序的時間與金錢成本，讓對手在案子判決前就因為精力耗盡而自我噤聲。
甜蜜超市提出緊急假處分申請後，要求前線動物立即撤下所有「甜蜜終結」相關內容，並以每日 2,000 歐元作為繼續留在網路上的代價。 Executive Digest這種「按日加罰」的操作，正是 SLAPP 訴訟的典型施壓手段——即便最終敗訴，對手在訴訟期間已承受了高度法律不確定性。這類手段的殺傷力不在勝負，而在寒蟬效應：讓其他動保、環保或媒體組織在下一次行動前三思。
根據前線動物事後發出的聲明，上訴法院的判決書點出了密度過高的飼養環境、抗生素使用，以及燒灼傷、足部皮膚炎（pododermatitis）等具體問題，認定前線動物的行動確有合法的揭露依據。
判決更對甜蜜超市的主要論點予以反駁：法院注意到，甜蜜超市 2024 年的銷售數字實際上是成長的，這削弱了該公司所主張的「遭受重大且不可回復損害」。換言之，若影片真的造成無可挽回的品牌崩潰，帳面數字應當反映出來才是。
在審理過程中，甜蜜超市母集團哲若尼莫‧馬丁斯（Jerónimo Martins）的商業主管菲利普‧席爾瓦（Filipe Silva）出庭否認指控，並表示旗下供應商盧西亞維斯（Lusiaves）早在 2025 年 3 月便已終止供貨關係，自 2024 年 7 月起已降至極低供貨量，且僅限馬德拉島門市，大陸區域皆未使用其產品。
集團永續部門主管安娜‧卡塔莉娜‧洛維斯科（Ana Catarina Rovisco）則強調，哲若尼莫‧馬丁斯採用「動物五大自由」作為福利原則，要求屠宰前施予擊昏，抗生素僅限治療用途，並透過稽核與指標持續監控供應鏈。
不過，前線動物對此提出質疑：該組織呼籲甜蜜超市簽署「歐洲雞隻承諾」（European Chicken Commitment，ECC），這是一項要求企業大幅改善肉雞飼育條件的歐洲自律倡議，目前甜蜜超市仍未加入。
這起案件的時間點，恰好與歐盟立法進程高度重疊。歐盟《反 SLAPP 指令》（Directive (EU) 2024/1069）已於 2024 年 4 月正式生效，要求各會員國最遲於 2026 年 5 月 7 日前完成國內法轉置。 eucrim根據該指令，各國法院必須為 NGO、記者及公民社會被告提供快速駁回顯無理由訴訟的機制，並可裁定由提訴方承擔全部訴訟費用；法院亦可要求提訴方預先繳納費用擔保，以確保被告損失獲得補償。
這意味著，若葡萄牙如期完成立法轉置，類似甜蜜超市這樣的「按日加罰」施壓模式，在未來將面臨更高的法律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