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吳昱賢／綜合報導
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British Columbia, BC）近日發生罕見灰熊攻擊事件，一隻母灰熊在貝拉庫拉（Bella Coola）地區的 4 Mile 社區襲擊正在步道休息的學童與教師，造成十一人受傷，其中數名孩童須緊急送醫。事件震動全國，也使外界再次將目光放在地區內逐年增加的人熊衝突問題上。隨著保育官持續搜尋涉案母熊及其兩隻幼熊，加拿大社會也重新檢視長久以來的野生動物管理方式，其中包括深植於土地與文化的第一民族（First Nations）治理觀點。
綜合外媒報導，在加拿大的憲政架構中，「第一民族」是三個被正式承認的原住民族群之一，另外兩者為因紐特人（Inuit）與梅蒂人（Métis）。雖然《印第安法》中仍沿用「印第安（Indian」）作為法律用語，但在社會層面，「第一民族」已逐漸取代這個殖民時期的詞彙，成為更被尊重與接受的稱呼。多個第一民族社群的領地涵蓋西岸大量的灰熊棲地，他們與灰熊共存的歷史遠在加拿大建國前，並延續至今。正因如此，他們的經驗被視為理解灰熊習性與衝突背景的重要基礎。
在貝拉庫拉（Bella Coola）事件中，努薩克族（Nuxalk Nation，歸類於第一民族） 與事發地最為接近，社區也長年與灰熊共享森林與河谷。努薩克族的治理辦公室建立了熊出沒紀錄、季節動向分析與安全教育課程，並透過文化傳承形塑尊重野生動物的態度。在他們的世界觀裡，灰熊是森林中的「長者」，象徵智慧與力量。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會學習辨識熊的足跡、咬痕與行徑，並理解季節性覓食模式。
努薩克族領袖多次表示，熊接近社區往往不是牠們變得更具攻擊性，而是棲地內的食物壓力迫使牠們擴大活動範圍，包括森林火災、乾旱、鮭魚族群下降或伐木道路切割棲地等因素。因此，在面對衝突時，社會應首先理解造成熊行為改變的環境背景，而不是僅尋求「移除問題個體」的快速解方。
而在貝拉貝拉（Bella Bella）的海爾斯庫克族（Heiltsuk Nation）則長期與與研究機構合作，參與 DNA 採樣、鮭魚季生態調查與森林營養循環分析。他們以「河流—森林—熊」的關係理解整體生態健康：熊捕食鮭魚後，將殘餘帶入森林，魚體中的氮與磷成為土壤與樹木的營養來源，使整片雨林得以維持繁盛。正因如此，海爾斯庫克族堅定反對獵殺白色灰熊（Kermode bear），並將保育視為文化與生態的共同責任。他們的倡議後來成為大熊雨林保護區設立的重要推力之一。
隸屬於基塔蘇—夏夏斯民族（Kitasoo Xai’xais Nation）的克萊姆圖（Klemtu）部落，則透過生態旅遊達成兼具保育與經濟發展的平衡。Spirit Bear Lodge 是完全由部落擁有的旅遊事業，帶領遊客觀看灰熊、黑熊與珍貴的白色灰熊。導覽過程有明確且嚴格的規範，包括保持距離、控制噪音，以及在鮭魚季避免干擾熊的覓食節奏。基塔蘇—夏夏斯民族將人類定位為必須調整行為的一方，而非要求熊遷就人類的活動。為確保熊的安全感，部落在部分重要的河谷設立文化保護區，限制非部落人士進入，讓熊在敏感季節能無人干擾地覓食。
更往北的塔爾坦民族（Tahltan）與卡斯卡．德納民族（Kaska Dena）則展現了傳統知識與科學整合的模式。塔爾坦將灰熊故事重新編入校園教材，提醒年輕族人以謙遜態度看待野生動物，並透過協助政府建立熊死亡資料庫，掌握棲地壓力與族群趨勢。卡斯卡．德納則結合長久的追蹤技術與GPS 研究，追蹤熊的遷移方式。追蹤者能以肉眼判斷糞便的新舊、樹皮抓痕的方向以及足跡深度，再由研究團隊將這些資訊與 GPS 數據整合，分析道路開發、伐木與氣候變化對熊遷移動線的影響。透過這種方式，他們試圖在景觀尺度上理解「熊為何會走到人類身邊」。
從西岸雨林到北方高地，第一民族的治理與觀點呈現出共同的核心精神。他們普遍認為，人與熊的衝突並非來自熊的「本性」，而是來自棲地遭到破壞、食物來源不足、冬季前的能量壓力，以及氣候變遷造成的季節錯亂。因此，他們的治理方式不以移除或獵殺為主，而是將焦點放在恢復棲地、改善人類行為、提供教育與建立科學監測上。
灰熊基金會等保育團體也支持這樣的觀點，強調第一民族長期以來展現的治理智慧，能夠在今日氣候變遷與開發壓力加劇的情況下，為政府與社會提供重要參考。若未來希望真正降低衝突，人們或許需要像這些原住民族學習，重新調整自身在生態系統中的位置，並將共存視為長期治理的核心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