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吳昱賢／綜合報導
烏干達基巴萊國家公園（Kibale National Park）的恩戈戈（Ngogo）黑猩猩群體，曾是全球已知最大的野生黑猩猩社群，約有200隻個體。然而一篇4月10日發表於《科學》（Science）期刊的最新研究指出，這個曾經緊密團結的群體已永久分裂為兩派，並爆發了長達數年的致命衝突，研究者將其稱為野生黑猩猩首次被明確記錄的「內戰」。
該研究由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人類學副教授桑德爾（Aaron Sandel）領銜，密西根大學（University of Michigan）榮譽教授米塔尼（John Mitani）共同參與，團隊利用超過30年的田野觀察數據，追蹤記錄了這場分裂與隨之而來的暴力衝突。
研究指出，恩戈戈黑猩猩群體自1990年代至2015年間維持著社會凝聚力，但約在2015年開始出現極化跡象，群體逐漸分為西方群（Western group）和中央群（Central group）兩個陣營。到2018年，分裂正式確立——西方群擁有83隻黑猩猩，中央群則有107隻，雙方各自佔據獨立的領地，不再共同活動或繁殖。
分裂完成後，西方群對中央群發動了一連串有組織的致命攻擊。2018年至2024年間，研究人員直接觀察或從物證推斷出至少24次持續性協同攻擊，造成至少7隻成年雄性及17隻幼猩猩死亡，另有14隻青少年或成年雄性在此期間失蹤。截至目前，至少28隻黑猩猩遭到殺害，包括19隻幼猩猩。攻擊手段極為殘暴。研究者描述，5至10隻黑猩猩會群起圍攻一隻受害者，將其壓制在地，反覆咬擊、毆打、踢踹並拖行。
桑德爾表示，2015年6月的一天，他在觀察一小群恩戈戈黑猩猩時，注意到當群體其他成員穿越森林逐漸靠近時，眼前的黑猩猩開始出現緊張行為，做出齜牙的表情、相互觸碰以尋求安慰，彷彿即將面對的是陌生個體而非同伴。「回想起來，那一刻是這場持續多年血腥衝突的第一個徵兆。」他說。
研究團隊分析，導致群體分裂的因素可能包括：2014年5隻關鍵成年雄性的死亡削弱了各社交圈之間的連結；2015年alpha雄性（領導地位個體）的更替引發社會階層動盪；以及2017年一場呼吸道疫病奪走25隻黑猩猩的生命，加速了分裂的不可逆轉。桑德爾指出：「這些關鍵個體的驟逝，可能削弱了各鄰近社交圈之間的聯繫，使群體在alpha地位變動時變得脆弱，進而走向極化。」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演化人類學家乌德（Brian Wood）表示，從達爾文適應度（Darwinian fitness）的角度來看，西方群的攻擊行為具有演化上的合理性，透過消滅競爭者來提高自身的生存與繁殖優勢。他指出：「中央群在遭受西方群猛烈攻擊後，如今擁有野生黑猩猩社群中有史以來最低的存活率。」米塔尼教授更直言：「我認為我們正在目睹一場滅絕事件。」
劍橋大學（University of Cambridge）生物人類學教授勒穆瓦（Sylvain Lemoine）評論稱：「這是首次被徹底記錄的黑猩猩內戰案例。它表明，即使在沒有文化群體標記的情況下，社會關係和網絡連結仍是群體凝聚的基石。而一旦這些關係過度仰賴少數關鍵個體，便可能在特定情境下變得脆弱不堪。」
根據遺傳學證據，這類黑猩猩「內戰」大約每500年才發生一次，但研究者警告，人類活動，包括森林砍伐、氣候變遷或疾病爆發，可能破壞黑猩猩的社會凝聚力，使此類群體間衝突更為頻繁。鑑於黑猩猩已被列為瀕危物種，這項發現對保育策略具有重要意義，提醒保育工作者不僅要關注棲息地保護，更需重視維護黑猩猩群體的社會穩定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