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當代思潮】陳嘉銘/《侏羅紀世界:統霸天下》如何為動物保護引路?

【動物當代思潮】由臺南大學吳宗憲老師召集關心動物保護議題的學者及夥伴所組成。透過讀書會、研討會與論壇等多元方式,將涉及動物保護議題的獸醫學、人類學、心理學、倫理學、畜牧學、生態學、社會學、政策與法律等,進行跨域的討論,也希望將國內的各項經驗,與國外的經驗相互檢證反省,使台灣蓬勃有朝氣的「動物保護學」持續成熟茁壯。

作者:陳嘉銘(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研究員、香港文化觀察作家)

由上世紀九十年代的《侏羅紀公園》三部曲,來到《侏羅紀世界》另一個三部曲的完結,算是為好萊塢的恐龍災難片暫時劃上句號。而最終章《侏羅紀世界:統霸天下》雖說都是恐龍故事,卻更是現實裡永無休止的動物議題——電影甫開場說的恐龍處境,比如工業化的大量繁殖、非法偷運與走私恐龍,以及恐龍展演活動等等,根本就是現代社會的動物狀況。

電影如此描寫恐龍處境,又可否為現實的動物問題尋找出路?

這個問題不易答,畢竟我們難以要求拍了將近三十年的災難片系列,可以為我們提供甚麼答案。話雖如此,這個終章又的確花上心思,為我們闡述了面對恐龍——亦即面對動物——的四種人類價值,並從中延伸去看,今日在動物保護與文化研究中所流行的「共存」說法,究竟所謂何事。

更進一步可以提問的,是如果《侏羅紀》電影系列所言無非一場科學/科幻災難,那究竟災難的迷思何在?我們又可以如何為此想及/惠及動物?

正反派架構的四種人類價值

承著系列的二部曲《侏羅紀世界:殞落國度》而來,《統霸天下》一方面說上集與恐龍同為複製(Clone)生命的女孩Maisie(Isabella Sermon飾),因為對被困恐龍感同身受,而自毒氣室中釋放所有恐龍,讓侏羅紀至白堊紀的生物重臨大地;[1]而也因為作為終章的市場考慮與創作完整性,編導把《侏羅紀公園》系列的人物放到終章,而恰恰為前述四種人類面對動物的價值,築起正派與反派的架構(見圖如下)。

第一種價值,是主角Owen(Chris Pratt飾)與Claire(Bryce Dallas Howard飾)像領養父母一樣照顧複製女孩Maisie,並隱居山林如同普通人,卻秘密從事恐龍保護工作,比如Claire就會潛入恐龍繁殖場偷拍——儼然就是現實裡其中一些動保行動。

第二種就是恰恰可對照這對「父母」,兩個偷運恐龍的角色,包括白衣女子Soyona(Dicken Lachman飾),以及本作非法走私恐龍作展演,而後來「棄暗投明」的非裔女子Kayla(DeWanda Wise飾)——都是對照現實以動物生利的不法事業。

第三種就是自九十年代《侏羅紀公園》系列「回歸」的三個教授,包括Alan(Sam Neill飾)、Ellie(Laura Dern飾)及Ian(Jeff Goldblum飾),分別從事古生物、植物和農業,以及數學研究;三者是科學家的良知代表,會抵制罔顧生態的科研。

第四種自然是相對以上三位科學家的科研企業,是戲中「拜奧辛(BioSyn)」公司主管Lewis(Campbell Scott飾),以科研和醫學之名提取和改變動物基因,說是重整基因而惠及人類,亦滿足一己掌控權力與利潤的野心。

 正派反派
科學家第三種:生態良知 Alan(Sam Neill飾) Ellie(Laura Dern飾) Ian(Jeff Goldblum飾)第四種:野心巨頭 拜奧辛(BioSyn)主管Lewis(Campbell Scott飾)
普通人第一種:動物保護 Owen(Chris Pratt飾) Claire(Bryce Dallas Howard飾)第二種:非法行為 白衣女子Soyona(Dicken Lachman飾) 非裔女子Kayla(DeWanda Wise飾)*

*Kayla後來「棄暗投明」而與主角同行;在拜奧辛也有一個華裔科學家Henry(Bradley Wong 飾),掌握複製技術而在片末同樣「棄暗投明」,解救生態災難。

與動物「共存」之說的層次和差異

簡述四種價值,可見《統霸天下》都有現實的人與動物關係對照,而雖說現實並不一定「動保Vs非法」二分(第一與第二種),或科學「良知Vs野心」二分(第三與第四種),但只要把現實情況置入其中,就可見四種價值表現了不同的「共存」想像——戲中這四組人物,也曾說要與恐龍(動物)「共存」,卻原來各有前提;因此流行一時的「共存」論述,可以分出差異和層次。

那會是怎樣的層次?第一種是來自主角,強調恐龍(動物)不可受苦,也像倫理學家Peter Singer提出的功利主義,[2]或動保學者Tom Regan所言的動物主體,[3]雖說兩者角度不同,但都是要解放動物。

圖片來源:《侏羅紀世界:統霸天下》預告片截圖

而第三種是抱持良知的科學教授,在戲中都不約而同說過人類破壞地球至日子所餘無幾,就像科學家Edward Wilson以及他的同名著作《半個地球》所言,如何為尚餘生態「好好存活」,才是至關重要;[4]而這也像女性生態主義學者Donna Haraway及她的同名著作《Staying with the Trouble》,中譯可以是「與麻煩同在」——指的是與已然滿目生態問題的地球共存,更如書的副題所言,要視萬物如「親屬/親人(Kin)」,才能更好地一起度過僅餘的時光。[5]

至於第二和第四種人,分別是走私者,以及科學企業巨頭,都是在非法與合法的模糊界限之間,利用動物滿足人類私欲。問題卻是,「共存」也是他們的說項,背後是「好好利用(動物)」——走私者是為滿足展演或寵養恐龍的奇觀與虛榮,企業巨頭是以科研之名,隨時只為私利造成生態災禍。他們的現實對照,是工業化農場、科研藥業,也有動物繁殖或皮毛生產商等等;雖說它們不必然非法,也會把利用動物說成合乎人類需求,讓「(動)物有所值」。

圖片來源: IMDb(Photo by ILM/Universal Pictures and Amblin Entertainment – © 2022 Universal Studios and Amblin Entertainment.)

「共存」對第二和第四種人來說,是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為上先於動物,而對照第一和第三種人,就是「好好利用」Vs「好好存活」的明證。把這些價值形同對立二分,並不是要把人與非人類動物關係作複雜化演譯,而是想指出,「共存」之說很多時被視為動物福音,卻其實並非如此;而《統霸天下》就說明了,「共存」構築起人物對照,也觀照到差異。

奇觀的一體兩面——映射現實,與感知動物

《統霸天下》作為系列最終章,是否就僅此提出這些「共存的差異」而已?事實是,既作科學/科幻災難構想,並由原作者Michael Crichton的小說而來,再由電影傳承,當然是對科學提出詰問。

要詰問的,已是足有三十年的基因工程迷思(而電影系列也剛好是三十年);比如由1996年所出現複製羊Dolly引伸的問題,就涉及了細胞核及基因複製技術,以及相關的科學與倫理議題,而這就完完全全是《侏羅紀》系列的科幻命題與邏輯,說的是億年化石中殘留恐龍基因,造成災難與奇觀。

這場奇觀,例如四、五十呎高的暴龍(Tyrannosaurus)與巨獸龍(Giganotosaurus)在戲中對決,甚至常常出現滄龍屬(Mosasaurus)從水中躍出空中張口狂噬的畫面,都一定教人震撼;相對身形比人細小的野蠻盜龍屬(Atrociraptor)或伶盜龍屬(Velociraptor),對著鏡頭向觀眾張大似是水汪汪的眼睛而教人覺得可愛等等——雖說僅是人類視覺刺激,然而正正又是因為基因工程的幻想,把恐龍的奇觀合理化地作「一體兩面」呈現,一面會是奇觀所映射的現實,另一面就是細小龍屬的情感想像。

奇觀重要之處,是《統霸天下》結合了近幾年現實中發生於亞非地區的「蝗禍」,說到因為基因工程誤造出帶有恐龍基因的巨形蝗蟲,肆虐農作。而成千上萬的蝗蟲橫越長空的景觀,就比恐龍奇觀更有意思,因為這也發生於現實世界;電影的創作,只是誇張地說恐龍基因被移植到蝗蟲身上,但卻更能惹人想及真實世界,是人為導致極端天氣,造成蝗蟲的繁殖與農災。現實存在的人禍,就由電影奇觀加深了說法。

而情感想像,或者正正是《侏羅紀》系列對動物議題的最大「貢獻」——姑置不論終章畢竟毁譽參半。這份情感,來自電影著意描寫恐龍擁有「感知(Sentience)」,比如戲中的伶盜龍屬Blue 和Beta,儼然一對母女,卻是因為複製技術而來;戲中更有說基因改造,讓恐龍變成「雌雄同體(Hermaphrodite)」,能夠單性繁殖。這些如同人類母子的感知,再加上由《侏羅紀世界》首集已說到恐龍有認知能力,而接受男主角Owen的訓練,得以順從人類,就是確認恐龍感情與認知能力。

正如法國、加拿大和哥倫比亞等國家自2015年在民法中列明「動物非物」,而承認「動物感知」,就是考慮到動物都有「心」的需要,理應得到善待。歐美不少動物福利因此得以延伸討論,深思外在環境對動物引起怎樣的刺激,亦有甚麼讓牠們感到舒適或苦惱,都是體認動物「感知」所在。

小結:為動物承諾,體認感知

所以《統霸天下》以至整個電影系列的亮點,奇觀數盡,也不得不歸根於思考科學/科幻的情之所在,是人與非人類動物的關係,可以靠如何設想,讓大家好好存活。答案,是來自戲中男主角因為要救回小恐龍Beta,被問了一句:「你(居然)為恐龍作出承諾?」

圖片來源:《侏羅紀世界:統霸天下》預告片截圖

對的,男主角回答。也把小恐龍帶回到牠「媽媽」Blue的身邊。這個「媽媽」,可以是代母,也可能只是複製恐龍的原身,或甚麼也不是;不過重點在於牠們都像母女,卻又並非所謂「親生骨肉」。前述提及Donna Haraway著作有說與萬物如「親屬(Kin)」的聯繫,正是莫過於此;恐龍來到尾聲也就不再是奇觀,而是情的載體,惠及我們作為人類,對動物的理解。

試想,能為動物承諾,正是確認牠們的感情與認知;片末拍的那雙恐龍眼睛,與人對望,卻不用刻意淚水汪汪,已是一種互相體認。如果動物保護由此路走,俱不遠矣。(文:陳嘉銘)


[1] 請參考拙作〈動保悖論——從《侏羅紀世界:迷失國度》談起〉,收於《寫在牠們滅絕之前——香港動物文化誌》(香港:突破出版社,2018年)。頁72-75。港譯《侏羅紀世界:迷失國度》,正是台譯的二部曲《侏羅紀世界:殞落國度》。

[2] 請參考Peter Singer. Animal Liberation (New York: AVON, 1975).

[3] 請參考Tom Regan. The Case for Animal Right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2004).

[4] 請參考Edward O. Wilson. Half Earth: Our Planet’s Fight for Life (New York: Liveright Publishing Corporation, 2017).

[5] 請參考Donna J. Haraway.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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