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吳昱賢／綜合報導
動保團體為揭露屠宰場真相而潛入拍攝，業者卻反訴主張影片著作權——澳洲一場前所未有的法律戰，將決定揭弊影像能否被公諸於世。澳洲最高法院（High Court of Australia）已於5月5日就「農場透明國際 訴 澳洲野味公司」（Farm 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v The Game Meats Company of Australia，案號M105/2025）言詞辯論一日，這是全球首次以「著作權」為武器、封鎖動物虐待影片公開的爭議案件，判決預計數月內出爐。
本案爭點在於：是否因為動團是「非法」侵入取得影像，便應將影片著作權強制移轉給屠宰場業者？聯邦法院全院（Full Federal Court）2025年判決將動團掌握的影像著作權，透過「衍生信託」（constructive trust）轉給澳洲野味公司，並下令動團永久刪除影像、未來亦不得公開。判決將動團的拍攝行為類比為「將贓物歸還給竊賊或詐欺者」的處理方式。動團不服上訴，本案結果可能撼動澳洲新聞自由與動物揭弊的根基。
本次案件源於2024年，農場透明國際成員七度潛入位於維多利亞州尤洛賓（Eurobin）的「澳洲野味公司」山羊屠宰場，於屠宰房天花板裝設隱藏攝影機。據動團指控，畫面顯示成年山羊在拘束器中掙脫後遭工人「徒手押制」；部分山羊在被割喉時「並未失去意識」（仍會抬頭、發聲、眨眼）；另有剛出生的小山羊在無效電擊昏暈後「被擱置數小時受苦」。動團於2024年5月3日將證據送交澳洲聯邦農業部，影片於次日上線；上線僅半小時，業者便取得聯邦法院禁制令要求下架。
澳洲野味公司否認有任何違反動物福利法的情事。在隨後的訴訟中，業者跳脫傳統「侵權求償」路線，改以著作權法為武器：依據澳洲《著作權法》（Copyright Act 1968）第35條，影片著作權原應歸屬「拍攝者」，亦即農場透明國際；但業者主張，由於動團是以非法侵入方式取得影像，應將著作權應該移轉給場域擁有者。
聯邦法院初審法官斯奈登（Justice Snaden）對此感到遲疑，他在2024年的判決（[2024] FCA 1455）中寫道：「法院應審慎為之」，認為這類重大改變應交由更高層級法院定奪。然而2025年聯邦法院全院上訴審（[2025] FCAFC 104）卻無此顧慮，由傑克曼法官（Justice Jackman逕行判決，將著作權透過「衍生信託」移交給屠宰場業者。澳洲動保律師將此譽為（或譏為）「ag-gag著作權化」的全球首例。
這項判決不只衝擊動團，亦讓新聞界拉響警報。曾於埃及遭羈押400餘日的資深記者、現任澳洲「記者自由聯盟」（Alliance for Journalists’ Freedom，AJF）執行總監彼得．葛雷斯特（Peter Greste），與「澳洲人權法律中心」（Human Rights Law Centre，HRLC）以「法庭之友」（amicus curiae）身分介入，向最高法院遞交意見書。葛雷斯特公開警告，本案「具重大新聞自由意涵」，可能讓欲掩蓋不法者「取得封殺公共利益新聞報導的新型法律工具」。
農場透明國際則在書狀中強調，聯邦法院上訴審對其行為「道德層次」（moral calibre）的評價，「將改變的不只是當事兩造，而是整個世界的法律關係」。該團體前身為「Aussie Farms」，2014年成立，多年來以潛入拍攝農場與屠宰場聞名。2018年其推出全片以隱藏攝影為主的紀錄片《主宰》（Dominion），2023年又以二氧化碳「悶死」豬隻的影像，引發澳洲廣播公司（ABC）大幅報導，並促使維多利亞州議會啟動養豬福利調查。
所謂「ag-gag法」（agricultural gag）泛指任何以保護農業產業為名、實則「將農場與屠宰場的不堪、有時甚至違法的行為，隔絕於公眾視線之外」的立法或法律解釋。哥倫比亞大學《法律與社會問題期刊》（Columbia Journal of Law and Social Problems）2017年論文指出，此類法律最早源於1990年代末的美國。澳洲2015年的《刑法修正（動物保護）草案》雖未通過，但近年州政府陸續以監視設備法、農場入侵罪等手段限縮揭弊管道。本案首次出現「以著作權法達成ag-gag效果」的版本，被視為制度漏洞被新型武器化。
澳洲麥覺理大學（Macquarie University）法學院動物法研究員艾蜜莉．波蘭（Emily Bolland）感嘆：「農場動物福利在澳洲長期規範不足，重大虐待醜聞幾乎都不是來自政府常規稽查，而是來自動團、媒體記者或內部吹哨者揭發。」她表示，若本案敗訴，這條揭弊管道將被進一步收緊，未來將會有更多農場動物生活在苦難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