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盜鳥蛋到漁船圍剿 站在懸崖上的神話之鳥

专栏 | 绿色情报员:从盗鸟蛋到渔船围剿 站在悬崖上的神话之鸟
台灣馬祖無人島是「神話之鳥」的繁殖地之一,近年棲地頻受人為干擾,箭頭指向「中國因素」。(台北鳥會提供)

轉載自自由亞洲電台;撰稿/麥小田;責編/許書婷

二月春寒料峭,台灣馬祖的無人島依稀可見鳥蛋殘跡,「對神話之鳥來說,過去兩年是相當悲慘的年份。」台北市野鳥學會副總幹事蔣功國揪心說,「島上數千隻燕鷗集體棄巢,只剩下滿地殘蛋。」

他口中的「神話之鳥」是極度瀕危的黑嘴端鳳頭燕鷗(又稱中華鳳頭燕鷗),過去中國沿海漁民大量撿拾海鳥蛋,「神話之鳥」連帶被掃光,如今馬祖出現燕鷗大規模棄巢悲劇,箭頭也指向中國漁船,保育之路暗潮洶湧。

神話之鳥的美麗與哀愁

黑嘴端凤头燕鸥常和外观相似的大凤头燕鸥群居繁殖,这种濒危鸟类曾经消失在世人眼前超过一甲子。(台北鸟会提供)
黑嘴端鳳頭燕鷗常和外觀相似的大鳳頭燕鷗群居繁殖,這種瀕危鳥類曾經消失在世人眼前超過一甲子。 (台北鳥會提供)

東亞-澳大利亞遷飛區夥伴協定(EAAFP)2月22日宣布今年為「燕鷗之年」,希望提升東亞澳遷飛路線內對燕鷗的關注度,強化海鳥研究和保護,並進行合作對話,當中黑嘴端鳳頭燕是備受關注的焦點之一,在世界自然保育聯盟(IUCN)的紅色名錄中,名列瀕危等級最高的極危物種(Critically Endangered)。

「神話之鳥」這名字正源自謎樣的身世,蔣功國指出,黑嘴端鳳頭燕鷗在19世紀被發現,20世紀初期幾乎完全消失在世人眼前,一直到2000年台灣導演梁皆得在馬祖發現牠的踪跡,一度被認為滅絕的鳥種再度出現,目前全球僅存在東亞地區,繁殖地從北而南包括韓國、中國浙江沿海島嶼,以及台灣馬祖、澎湖等地。

去年底,梁皆得耗時20年、跨越6國拍攝的紀錄片《尋找神話之鳥》在馬祖首映,意外的美麗相遇之後,他的鏡頭紀錄的是生態浩劫的反思。台灣大學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教授袁孝維指出,黑嘴端鳳頭燕鷗過去的族群量從北到南可能沒有這麼少,也許遭遇某些狀況或瓶頸效應,導致族群量急遽驟減,時至今日,繁衍下來變成族群量稀少的物種,再加上牠屬於群聚性生殖的鳥類,當天災人禍發生時,往往使得整個族群被殲滅,現在全世界大概不超過150只。

離家出走滿地殘蛋

这两年马祖铁尖岛连续出现凤头燕鸥大规模弃巢,留下上千颗残蛋。(台北鸟会提供)
這兩年馬祖鐵尖島連續出現鳳頭燕鷗大規模棄巢,留下上千顆殘蛋。 (台北鳥會提供)

每年5月中旬左右,黑嘴端鳳頭燕鷗陸續飛抵馬祖,牠們常和大鳳頭燕鷗一起群居繁殖,袁孝維帶領的台大研究團隊和台北鳥會長期在馬祖進行研究監測和保育工作。 2020年、2021年馬祖鐵尖島連續兩年出現燕鷗集體棄巢,袁孝維推估人為干擾是主因,「夜間有一些大陸的捕魚船出沒,燕鷗感覺到危險,大量離開這個地方,棄巢多日後,這些蛋就不容易孵化出來。」

「這些燕鷗留下1、2千顆蛋,而且是瀕臨孵化的階段。」蔣功國難忘眼前遍地殘蛋的畫面,「牠們選擇集體棄巢、不要自己的寶寶,這樣的場景太令人震驚和心痛。」

透過島上的監視影像紀錄,研究人員留意到這些燕鷗在白天相對安定,夜間卻不斷出現驚飛現象。蔣功國表示,從即時影像並未發現有猛禽或蛇、鼠等捕食者對牠們造成嚴重干擾,反而夜間出現很多漁船在周圍海域活動,有些漁船甚至離島只有10至20公尺,由於夜間航行風險較高,緊鄰島嶼作業更容易增加觸礁的風險,所以推測漁民很可能登島採集貝類或海產,間接驚擾到燕鷗的繁殖狀況。

這一狀指向中國非法越界漁船,因為馬祖漁民不太在夜間出海。 「我們發現夜間出海大多是中國漁船。」蔣功國說明,「我們有些調查工作會在日出前進行,像是鳥類系放等,確實海面上以中國漁船為主。」

過度捕撈也把「神話之鳥」推向困境,袁孝維指出,牠們覓食的主要食物來源是水深50公分以內的淺海魚群,不過,近年來馬祖沿海魚群數量減少,當食物資源變少,無法養育雛鳥,也可能迫使牠們離開繁殖地。

「當地漁民說,這幾年漁況大不如從前,當年不管是捕鳀魚或是蝦皮,往往好幾艘船一起出海,而且滿載漁獲回來。」蔣功國提起漁民的漁獲落差,這一記悶棍和中國漁船大軍脫不了關係,「馬祖海域距離大陸非常近,燕鷗繁殖季正值中國沿海禁漁期,不能在自己的海域作業,漁船就越界到馬祖捕魚。」

鐵殼巨獸四面埋伏

从即时监视影像可发现,成群渔船灯火贴近铁尖岛,燕鸥躁动不安、振翅惊飞。(台北鸟会提供)
從即時監視影像可發現,成群漁船燈火貼近鐵尖島,燕鷗躁動不安、振翅驚飛。 (台北鳥會提供)

這兩年夏天,中國捕魷船大舉近逼馬祖海域,上百艘漁船投射出詭異的綠色夜空,「馬祖極光」的諷刺名詞因應而生,蔣功國認為,大陸漁民的集魚燈具在近年出現變化,這也可能造成燕鷗在夜間騷動不安的情況之一。

對「神話之鳥」來說,中國抽砂船也是撈過界的惡勢力,2020年台灣海巡署驅離近4000艘抽砂船,隨著巡防力度強化,去年1至7月驅離369艘越界抽砂船,而馬祖和澎湖海域都是抽砂熱區。

袁孝維分析,抽砂船對燕鷗族群的影響有兩個層面,第一個是在附近的干擾,這些群聚性的鳥類通常在驚飛多次以後,查覺棲地不安全,就會集體棄巢,其次抽砂船會破壞海域生態,導致食物資源減少,對燕鷗肯定造成負面影響。

事實上,人為干擾向來是黑嘴端鳳頭燕鷗的最大威脅,浙江沿海有3000多個島嶼,「我們在島上經常是看不到蛋的,幾乎都被撿光了,但是在沿海大排檔上,我們是可以看到海鳥蛋的。」中國鳥類生態學博士陳水華提起早期調查時的觀察,「監管海鳥蛋這個問題是存在漏洞的,鳥類是由國家林業局來管的,但林業部門海上監管很困難。」

海洋垃圾也是潛在威脅,2008年夏天,馬祖發現一隻黑嘴端鳳頭燕鷗的嘴喙卡住了塑料小管,不易進食,「小管事件」引起國際關注。此外,颱風天災挾帶的生存壓力同樣不容小覷,隨著氣候變遷加劇,超級颱風反常出現,無可避免對幼鳥和未孵化的鳥蛋造成毀滅性影響。

神鳥保育不分疆界

一只黑嘴端凤头燕鸥的嘴喙卡住小管,海洋垃圾也造成生存威胁。(张寿华摄影)
一隻黑嘴端鳳頭燕鷗的嘴喙卡住小管,海洋垃圾也造成生存威脅。 (張壽華攝影)

馬祖的黑嘴端鳳頭燕鷗是僅次於浙江的繁殖群,當棲地頻頻受到人為擾動,牠們可能離開鐵尖島,轉向對岸島嶼繁衍後代。

袁孝維指出,浙江的韭山列島和五峙山列島是黑嘴端鳳頭燕鷗的繁殖區,中國研究團隊透過社群吸引技術,大量放置假鳥、回播聲音,成功吸引牠們在島上生殖,這也可能把馬祖的燕鷗吸引過去,不過,雞蛋不放在同一個籃子,如果馬祖、澎湖繁殖地持續受脅,對鳥類存續也會有影響。

袁孝維研究團隊曾研究監測「神話之鳥」的遷徙路徑,她發現,繁殖季期間,牠們會在兩岸不同島嶼來回移動,例如2018年瑪麗亞颱風造成馬祖的族群整個被殲滅,牠們就飛往福建去繁殖,此外,從渡冬區返回繁殖地之際,幼鳥常出現交錯路線,台灣系放的幼鳥在中國出現過,中國系放的幼鳥也曾在馬祖出現,因此每個棲地的保護都非常重要。

其實,整個跨國遷徙動線都應視為大棲地,袁孝維指出,「神話之鳥」的跨國遷徙兵分三路,一路沿著中國東南沿海到中南半島的泰國、緬甸、越南等地過冬,另一路飛往菲律賓度冬,還有一路是從台灣西海岸往南再到菲律賓停駐,所以這是一個跨國且跟政治無關的保育策略。

這幾年中國宣稱黑嘴端鳳頭燕鷗的種群逐漸恢復,2021年更升級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被冠上「鳥類大熊貓」封號。袁孝維表示,族群量增加可能跟人為招引有關,附近島嶼的燕鷗被吸引到做監測的兩個島嶼,當然這幾年島上也有成功孵化的幼鳥,成長後再返回原繁殖棲地的可能性也有,不過因為牠一年生一次,一個巢就一顆蛋,大概要到2、3歲才具有生殖能力,所以幼鳥要能夠加入這個族群且開始繁衍後代,也都是3、5年後的事情,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保育工作更是刻不容緩。

僅管兩岸都設置保育區,「神話之鳥」的未來命運不容掉以輕心。蔣功國認為,目前馬祖棲地受到人為干擾較為顯著,在繁殖季應強化海巡,防止漁船靠近干擾,此外,未來願景也希望劃設海洋保護區,因為保護繁殖地並不足夠,進一步保護覓食地,才能確保食物資源不虞匱乏,但這也可能帶來漁民生計的衝突,需要長遠規劃和溝通。

袁孝維表示,聯合國永續發展策略將海洋和海域生物的保護放在很重要的一環,除了加強巡防、減少人為干擾外,環境教育也是重要的長期紮根工作,透過發展生態旅遊,提升大家對「神話之鳥」的認識和關注,也可以為生態保護和漁民帶來雙贏。

「今日鳥類,明日人類。」袁孝維語重心長提醒,「當我們看到全球海洋污染、海洋資源耗竭,這些海鳥也像是一個指標物種,牠對於人類生存環境其實是一個警訊。」站在懸崖上的「神話之鳥」,也寫照著走在鋼索上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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