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吳昱賢／報導
動物選擇食物時，真的會「能省則省」？英國艾克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Exeter）動物行為研究中心的最新研究，顛覆了過去半世紀實驗室得出的共識。研究團隊在校園草地上架起一排可調整高度的取食桿，記錄了 11 隻野生灰松鼠（Sciurus carolinensis）超過 4,000 次的選擇後發現：這些松鼠寧可往上多爬一段、也要拿到牠們最愛的杏仁，而不是順手吃近在腳邊、卻味道平平的南瓜籽。這項挑戰「努力代價折扣」（effort discounting）理論的研究，近期已經刊登於國際期刊《動物行為》（Animal Behaviour）上。
所謂「努力代價折扣」，是過去動物認知實驗最常被觀察到的行為：只要食物變得難拿，動物對它的偏好就會迅速「打折」，最後選擇近處、品質次一級的食物。這個結論幾乎被當成跨物種通則——從鴿子、大鼠到靈長類，都在實驗室條件下出現同樣的模式。但艾克斯特大學的研究團隊認為，籠內環境消除了野外真正左右動物決策的兩件事：捕食風險，與同類競爭。
不過，把實驗搬到戶外從來不容易。研究團隊以校園的史崔森姆校區（Streatham Campus）為實驗場，在松鼠常出沒的草坪上架設一排可調整高度的塑膠桿，桿頂分別放置兩種食物：松鼠最愛的杏仁碎，以及偏好度較低的南瓜籽。整個計畫由英國自然環境研究委員會（Natural Environment Research Council, NERC）資助。
研究團隊將南瓜籽固定在較低、容易取得的位置，而把杏仁放在更高、需要更多攀爬力氣的桿上，並逐步拉高杏仁桿的高度，測試松鼠在「省力」與「美味」之間的權衡。在歷時數月的觀察中，11 隻可被個體辨識的野生灰松鼠累計做出超過 4,000 次選擇。
結果出乎意料：當杏仁桿被一節一節墊高，松鼠對杏仁的偏好只「微幅下降」，研究團隊稱之為「淺折扣」（shallow discounting），與過去實驗室動物隨難度增加便快速放棄高品質食物的「陡折扣」截然不同。
研究第一作者亞凡娜・伯恩漢（Yavanna Burnham）直接點出實驗室與野外的落差：「我們研究中的松鼠願意付出更多力氣，去拿到更好的食物。」她進一步補充：「這顯示，在自然狀態下的決策情境中，動物有時候願意『等』、或者『多做工』，去換到更好的結果。」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份論文並不只看到「努力 vs 美味」的二維選擇。研究團隊把社群關係納入分析後發現：在族群中地位較低的松鼠，對杏仁的偏好下降速度明顯較陡，意味著牠們較傾向「先求落袋」，避免辛苦攀爬拿到杏仁後，被優勢個體強行搶走；而當松鼠獨自取食、附近沒有同伴時，折扣同樣變得更陡，也就是說，孤身一「鼠」時，牠們反而更不願意為「比較好吃」買單。
這個結果直指過去半世紀動物決策研究的方法學盲點：在無風險、無競爭、無社會階層的實驗室裡，動物呈現的是「最低成本選項」；但在野外，捕食壓力、同類干擾、機會成本（也許下一次再遇到杏仁要等很久）疊加在一起，動物會做出與實驗室相反的選擇。這也意味著，許多以實驗室結果支撐的飼料偏好評估、福利量表、認知能力推論，可能都低估了野生動物的決策複雜度。
此研究發表後，已有英國動物福利倡議者指出，本案再次提供了重新檢視「圈養動物決策能力」的科學基礎。長期以來，動物園、實驗動物機構在評估個體福利時，多半以「最快取得食物」「最少互動」作為動物適應的指標；但若野生動物本身的決策模式就是「為更好結果多走一段」，那麼當圈養環境完全不給牠們選擇空間，造成的福利損失可能遠比過去想像更深。
伯恩漢所屬的艾克斯特大學動物行為研究中心（Centre for Research in Animal Behaviour），近年也持續發表動物覓食、社群階層、認知靈活度的相關研究，這篇是該中心少數成功在「真實野外族群」與「個體可辨識度」之間取得平衡的長期觀察成果。
論文也指出，這項在英國灰松鼠身上得到的「淺折扣＋社會階層」模式是否能推廣至其他鼠類、鳥類，乃至於人類圈養的伴侶動物，仍待後續研究證實。研究團隊下一階段計畫進一步比對「有人類干擾」與「無人類干擾」族群的決策差異，並檢視季節性食物豐度如何影響松鼠的努力代價曲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