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吳昱賢／報導
別急著拿殺蟲劑！你下手的對象，可能比你想像中更會「痛」。澳洲雪梨大學（University of Sydney）研究團隊近日發表新研究，發現家蟋蟀（Acheta domesticus）在一側觸角被輕度燙傷後，並非反射性彈跳一下就恢復原狀，而是會反覆把注意力放回受傷那側、持續理毛與「按摩」，整理時間是控制組的近 4 倍。
綜合外媒報導，研究 5 月 1 日刊登於《英國皇家學會會刊 B》（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首度為「蟋蟀也擁有類似疼痛體驗」提出可驗證的行為證據。研究主持人、雪梨大學副教授湯瑪斯．懷特（Thomas E. White）解釋：「真正的疼痛是一種比較漫長、令人難受的感覺，與單純的神經反射不同。」由於主觀感受無法直接觀察，動物是否會痛只能透過行為線索間接推論，最關鍵的一項便是「彈性的自我保護」（flexible self-protection），亦即在較長時間裡針對性地保護某個部位，而不只是短暫躲開。懷特說：「你看到狗在跛行、舔自己的腳掌，我們會立刻說，牠在痛。」問題是，當受試對象換成一隻蟋蟀，多數人卻不會做出同樣的推論。
為驗證這項假說，論文第一作者奧斯卡．曼齊（Oscar Manzi）與懷特等人對 80 隻家蟋蟀（公母各 40）進行隨機分組，依隨機順序施以三種處理：65°C 探針輕觸單側觸角（足以活化「傷害受體」卻不致持久損傷）、未加熱的同一支探針，以及完全不接觸的空白對照，過程由不知處理組別的觀察員盲評。
結果發現，被熱探針碰過的蟋蟀，整理受燙觸角的機率是對照組 2 倍以上、時間多達 4 倍，且理毛動作幾乎只針對「被燙的那一側」。「這不是短暫一閃即逝的反射動作。」懷特指出，行為從一開始就明顯升高、並在數分鐘內逐漸減弱，「就像我們燙到手後不斷搓揉，等灼痛感慢慢褪去那樣。」
研究團隊在論文中指出，17 世紀笛卡兒（René Descartes）將動物視為「不會感覺的生物機器」的觀點，已在近半世紀被陸續推翻，疼痛體驗的科學認定從哺乳動物擴展至鳥類、再延伸至魚類；2022 年英國《動物福利（感知）法》（Animal Welfare (Sentience) Act 2022）更首度將頭足類與十足目甲殼類納入「具感知能力動物」範圍；2024 年逾 500 名學者共同簽署的《紐約動物意識宣言》，亦主張包含昆蟲在內的多種無脊椎動物「具有意識經驗的可能性」。過去研究絕大多數集中在蜜蜂與大黃蜂，懷特說：「對占昆蟲多樣性極大比例的直翅目（Orthoptera），明顯被忽略。這正是本次選定家蟋蟀的關鍵理由，牠是世界上養殖數量最多的昆蟲。」
依產業文獻估計，全球家蟋蟀年養殖量超過 3,700 億隻，普遍以冷凍、滾水煮沸、烘烤等方式宰殺，整個產業鏈對「人道屠宰」的標準幾近空白。研究團隊指出，每年因農業用藥而死亡的昆蟲以「兆」計，卻僅以「致死率」為唯一評估指標，「沒有任何環節考慮過潛在的痛苦」。
未參與本次研究的西雪梨大學（Western Sydney University）副教授、無脊椎動物澳洲（Invertebrates Australia）執行長凱特．恩伯絲（Kate Umbers）受訪時指出，演化上昆蟲其實「就是陸地上的甲殼類」，與已被英國法律承認感知能力的螃蟹、龍蝦擁有共同祖先，「下一步把昆蟲納入動福考量，在演化邏輯上非常合理。」她認為，這項研究應促使人們重新檢視與這群動物互動的方式，「而不是隨手拿起殺蟲劑。」
研究團隊強調，蟋蟀本身具備傷害受體、能學習迴避傷害、在投予嗎啡後對傷害反應降低，加上本次「彈性自我保護」的行為證據，「昆蟲擁有內在感受的證據正持續累積」。學者建議至少三項可立即推動的政策方向：將昆蟲屠宰方式納入動福規範、研發較人道的致死技術；要求殺蟲劑測試在「致死率」之外補入「致痛性」評估；以及將昆蟲飼養密度與運輸環境寫入食用昆蟲產業認證標準。
懷特在論文結語中寫下：「昆蟲已經在這顆星球上活了 4 億年，行為與認知遠比我們以為的複雜。問題或許不再是『某些昆蟲是否會感覺』，而是我們究竟為什麼，一開始就理所當然地假設牠們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