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化和流行病的距離(下)蝙蝠搬遷到中國意味什麼?

專欄 | 綠色情報員:暖化和流行病的距離(下)蝙蝠搬遷到中國意味什麼?
地球持續發燒,科學家預估大約有40種蝙蝠遷徙至中國南部、老撾和緬甸,病毒外溢風險也大增。(路透社)

轉載自自由亞洲電台;撰文/麥小田;責編/陳美華

當地球發燒和病毒來敲門劃上等號,氣候變遷這把火已經燒到家門口,聯合國祕書長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在「世界環境日」(6月5日)前夕憂心如焚說,「我們要立即停止對大自然進行荒唐的自殺式戰爭。」

今年世界環境日的主題是「我們只有一個地球」,50年前,聯合國在瑞典斯德哥爾摩首次召開環境會議,今年瑞典再度擔任地主國舉辦「Stockholm+50」,50年後,地球仍然面對不斷惡化的氣候變遷、生物多樣性流失和環境污染三重危機,「當我們在創造GDP的同時,摧毀森林、過度捕撈也在進行。」古特雷斯在會議上把炮口對準人類的漠視,「GDP不是衡量世界富足程度的一種方式。」

聯合國世界氣象組織(WMO)今年5月提出警告,2021年全球均溫相較工業化前高出1.11°C,未來5年內可能突破1.5°C,這一場有如引火自焚的「自殺式戰爭」,驅動野生動物悄悄遷徙,病原也跟着更靠近人類。

野生動物有感搬家

臺灣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副教授陳貞志指出,氣候變遷對所有生物都會造成影響,包含植物、昆蟲、脊椎動物,因爲生物都有各自適合生存的氣候條件,全球暖化改變了溫度、降雨等氣候因子,有時極度乾旱,有時出現極大降水,生物爲了適應氣候,族羣分佈開始改變,而生物之間存在各種交互作用,當物種分佈改變之後,交互作用會跟着改變,病原也會跟着宿主分佈產生變化。

隨着氣溫不斷攀升,野生動物「有感」被迫踏上遷徙之路。臺灣大學生態學與演化生物學研究所教授李玲玲說,有些動物的移動能力夠強,牠可能會隨溫溼度條件的改變,而開始改變分佈範圍,不過,在移動過程中,牠可能碰到不適合的環境,或是新棲地可能會有新的競爭、捕食和其他交互關係,所以不見得能生存下去,此外,有些動物的移動能力不是那麼高,只能待在原來的棲地,牠可能無法有效的生存繁殖,造成族羣數量下降。

在增溫的狀況下,大部分物種的分佈範圍和數量都會縮減。(路透社)
在增溫的狀況下,大部分物種的分佈範圍和數量都會縮減。(路透社)

「在增溫的狀況下,大部分物種的分佈範圍和數量都會縮減。」李玲玲歸納暖化對野生動物的影響,她引用2020年刊登在國際期刊《Nature Communication》的一篇研究,科學家分析1970年代和2017年204種不會飛行的哺乳動物分佈狀況,「研究發現有106種分佈範圍縮減,其中有40種的分佈範圍甚至縮減50%以上,但是也有44種的分佈範圍會擴大,通常都是繁殖力比較高、體型比較小、適應性較強的物種,所以不同物種的反應是不一樣的。」

事實上,全球暖化也把動物推向瀕絕的命運,李玲玲表示,增溫不只造成物種的分佈改變,大部分的物種都會面臨生存的危機,根據世界自然保育聯盟(IUCN)的預測分析,各類物種面臨氣候變遷,尤其是增溫到1.5°C、2°C的狀況下,有相當比例的物種會滅絕,其中哺乳類大約有四分之一會滅絕,兩棲類面臨滅絕的風險更高,幾乎會達到4成。

蝙蝠離家出走之後

蝙蝠是唯一能夠飛行的哺乳動物,在節節進逼的氣候變遷下,成羣結隊大「搬家」。2021年英國劍橋大學研究團隊發表在《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的研究顯示,過去一個世紀大約有40種蝙蝠遷徙至中國南部、老撾和緬甸,由於每種蝙蝠平均帶有2.7種冠狀病毒,因此目前約有100種冠狀病毒集中在這些熱點區域,文章中也提到「亞洲不斷變化的氣候和棲地的破壞,使得帶有病毒的物種與人類更加緊密地接觸。」

無獨有偶,美國喬治城大學最近在《Nature》期刊發表研究也指出,氣候變遷可能增加病毒在哺乳動物間的跨物種傳播風險,甚至可能引爆下一次大流行病,而蝙蝠是病毒外溢的重點物種。

陳貞志指出,這兩篇研究非常類似,以氣溫條件預測棲地環境的變化,尤其是植被的變化,再假設植被環境變化之後,蝙蝠會遷徙找尋其他適合的棲地環境,由於蝙蝠會飛翔、遷徙能力好,而東南亞的蝙蝠種類很多,當棲地受到干擾、破壞之後,遷徙過程中不但增加不同物種之間的接觸,也增加了野生動物來源的新興傳染病爆發的風險。

東南亞的蝙蝠生物多樣性高,不過隨着暖化加劇,蝙蝠也跟着遷徙搬家。(截圖自《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
東南亞的蝙蝠生物多樣性高,不過隨着暖化加劇,蝙蝠也跟着遷徙搬家。(截圖自《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

相較過去研究多數僅評估氣候條件如何改變病原的宿主或媒介的分佈,陳貞志指出,近年的數值模型研究考慮到棲地變化的因素,對病毒的跨物種傳播有較好的解釋能力,也提供科學界未來觀察的方向,不過,在整個生態環境當中,影響動物遷徙的原因不是隻有植被、棲地條件,還有物種的遷徙能力、棲地周邊環境、物種間的交互作用等因素,這些都會影響預測準確度。

蝙蝠常被貼上「病毒外溢」的標籤,甚至老是跟流行病扯上關係,李玲玲表示,當中有現實的考量,也有誤解,首先蝙蝠在哺乳動物中屬於演化早期就出現的物種,在地球存活時間比較長,當然身上帶有各式各樣的病毒,還有研究顯示蝙蝠身上的病毒和物種多樣性有關,目前 5千多種哺乳動物中有四分之一是蝙蝠,另外,蝙蝠擁有特別的免疫系統,讓牠可以攜帶病毒卻沒有發病的反應,當牠接觸到其他物種譬如果子狸,中間宿主不像蝙蝠有這麼好的免疫力而被感染,再接觸人類,傳播疾病的風險相對增加。

此外,蝙蝠也是「超火」的科學研究對象,李玲玲指出,蝙蝠屬於羣聚動物,常集體棲息在洞穴中,由於採樣容易,在人畜共通疾病上常被大量研究,不過,真正追蹤病毒和蝙蝠的關聯性,往往都是極有可能、相似度有多高,但是真正確定來自蝙蝠的疾病並不是非常多。

「蝙蝠晝伏夜出,不跟人類接觸,這個問題也不是那麼大,但是當我們擴增了蝙蝠跟其他動物接觸的機會,人類暴露在風險的機會也跟着提升。」李玲玲提醒,「而且食果性蝙蝠可以幫助植物授粉與散播種子,食蟲性蝙蝠可以幫助控制農林、公衛害蟲的數量,不要因爲過度擔心病毒,忽略牠們對人類的貢獻遠大於威脅。」

蝙蝠龍捲風刮出瘟疫

這一場「蝙蝠搬家」危機早已在真實世界上演,近年澳大利亞颳起「蝙蝠龍捲風」,成千上萬只蝙蝠有如烏雲般入侵城市,追究背後原因,棲地縮減、高溫乾旱逼得牠們來到原本不會造訪的區域。

果蝠飛越澳大利亞天際,過去當地多次發生果蝠大規模遷徙事件,爆發人畜共通傳染病。(美聯社)
果蝠飛越澳大利亞天際,過去當地多次發生果蝠大規模遷徙事件,爆發人畜共通傳染病。(美聯社)

陳貞志說,蝙蝠大規模遷徙過去發生過好幾次,由蝙蝠攜帶的亨德拉病毒(Hendra virus)1994年在澳大利亞現蹤,後來大爆發造成很多馬染病死亡和人類感染,當地科學家研究疾病爆發的原因,這些蝙蝠喫果實,由於森林砍伐、棲地受到嚴重干擾,加上乾旱導致果實不足,驅動大規模遷徙,牠們身上攜帶的病原也跟着走,而在氣候變遷之下,未來一定會有同樣情形發生,而且這個趨勢會愈來愈嚴重。

「當棲地被破壞或縮減的時候,這些果蝠當然會另謀生路,由於都市中有公園綠地,而且取食食物的機率非常大,加上在澳大利亞民衆不會主動捕食果蝠或蝙蝠,所以讓牠們找到可以適應的城市環境。」李玲玲說,「在氣候變遷過程中,其實人類早已干擾自然環境,造成的影響也更大。」

亞太地區升溫顯著,加上人爲活動導致自然棲地破碎化,生物多樣性和自然環境正逐漸退化,這也爲人畜共患病創造了有利的條件。李玲玲指出,有些自然棲地被改造爲放牧地,譬如把森林地改成草地,增加了家禽畜和野生動物接觸的機會,由於野生動物和家禽畜的親緣關係更近,不但增加交互傳染的機會,病毒還可能透過其他動物不斷演變,說不一定有機會入侵人體,對抗人類的免疫系統。

保護好自然棲地和生物多樣性,不但可減緩氣候變遷,同時降低病毒跨物種傳播風險。(路透社)
保護好自然棲地和生物多樣性,不但可減緩氣候變遷,同時降低病毒跨物種傳播風險。(路透社)

暖化下的流行病解方

面對氣候變遷下的跨物種病毒傳播風險,李玲玲認爲,最根本的解方要減緩暖化的趨勢,透過各種方式降低溫室氣體排放,同時增加溫室氣體的吸存能力,此外,保護生物多樣性和自然棲地也是重要關鍵,其中,植物部分可以吸存大氣中的二氧化碳,也具有調適氣候變遷的功能,在保護好自然環境的同時,讓野生動物可以待在原本的自然棲地,跟家禽畜和人類接觸感染的風險也會降低,再者有接觸風險的家禽畜或寵物也要妥善管理,多管齊下做好預防工作,降低病原跨物種的機會。

「在傳染病的生態學研究中,很多研究都發現,當野生動物的棲地環境愈完整、愈穩定的時候,攜帶在野生動物的病原就愈不容易傳播。」陳貞志說明,「所以當野生動物棲息地的保護區管理好,生物多樣性照顧好的時候,不容易出現單一個高致命性的病原。」

陳貞志表示,科學界和政府管理機構要了解野生動物族羣中有哪些病原對人類或家畜動物有高風險,做好監測工作,另外,民衆也要避免接觸野生動物,同時要有正確觀念,維持環境的穩定,纔能有健康的動物和人類,進一步督促政府和管理機構去維持生物多樣性,這也是爲未來的流行病提前「打預防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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