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吳昱賢／綜合報導
在納米比亞冬季的早晨，一輛卡車停在距首都溫荷克（Windhoek）約160公里外的奧坎巴拉大象生態旅館（Okambara Elephant Lodge）邊緣，四名「入侵者」悄悄走進這片乾涸的灌木叢。當槍聲響起，斑馬狂奔、跳羚跳躍、牛羚拔腿衝向鹽鹼平原，唯有長頸鹿冷靜俯瞰一切。這不是真正的盜獵，而是德國馬克斯普朗克動物行為研究所（Max Planck Institute of Animal Behavior）與其全球衛星追蹤計畫「Icarus」聯手設計的關鍵實驗：科學家正試圖把動物的「恐慌訊號」上傳到太空，藉此守護非洲被盜獵壓力最沉重的犀牛、獵豹與大象。
根據英國廣播公司（BBC）報導，研究團隊2024年中在奧坎巴拉進行為期三天的模擬盜獵實驗，共擊發約30發空包與實彈，並以無人機從空中錄下每一次動物群體的反應。鳥類學家、職業獵人與兩名野生動物研究員組成的「假盜獵隊」，目的是讓不同物種在突如其來的槍響下展現出獨特的「逃逸圖譜」（escape signature），讓研究者得以建立一套能即時辨識危險的演算法。奧坎巴拉這片169平方公里的保留區，是Icarus計畫公認的「完美測試場」，5%的大型動物身上配戴GPS耳標，全天候回傳位置。
「我們用其他動物來保護犀牛，因為牠們會告訴我們盜獵者何時來了。」Icarus計畫主持人、馬克斯普朗克動物行為研究所所長維凱爾斯基（Martin Wikelski）說。他形容，斑馬、獵豹、特別是長頸鹿，是最理想的「哨兵動物」（sentinel），長頸鹿往往會排成一列、頭部齊齊朝向潛在威脅，等於替巡守員「指出屠夫的位置」。生態學家瑪汀莉（Sierra Jane Mattingly）補充，奧坎巴拉的耳標目前每10分鐘可回傳一次12位元組的小型封包，雖然仍須無人機補拍細節，但已能初步驗證「動物即警報器」的可行性。
支撐這套構想的是日益微型化的感測器。馬克斯普朗克的電子工程師懷爾德（Timm Wild）表示，新一代標籤不只能追蹤GPS位置，還能監測心率、體溫、活動量，甚至感知周遭氣壓變化，並以「超級電容」（supercapacitor）取代傳統電池，理論上可陪伴動物度過一生。
感測器同時搭載了基礎演算法。懷爾德解釋，當系統累積足夠斑馬的日常行為資料後，便能在動物出現「不正常」舉動時即時警告：「我們很快就能判斷牠是受傷、生病，還是已經死亡。」這項技術已在南非克魯格國家公園（Kruger National Park）試行，協助巡守員從圈套中救出80隻非洲野犬（African wild dog），約佔園區族群總數400隻的兩成。
克魯格的挑戰在於「實在太大」。該國家公園面積達1.9萬平方公里，與以色列相當，目前在3,000頭犀牛及多種草食動物身上部署了約3,000個耳標，並與野生動物即時地圖系統「Earth Ranger」整合。然而盜獵壓力仍未緩解，南非國家公園管理局（SANParks）統計，2025年克魯格共有175頭犀牛遭盜獵殺害，較前一年的88頭幾乎倍增；國際犀牛基金會（International Rhino Foundation）則指出，過去15年南非已有超過1萬頭犀牛慘死於盜獵者手中。范沙克威克坦言，目前感測器多半提供事件「事後重建」，距離「斑馬群即時觸發警報」仍有一段路要走。
不過現在，來自天上的衛星有辦法幫上更多忙。2025年11月25日，第一枚Icarus 2.0感測衛星搭乘SpaceX獵鷹9號（Falcon 9）「Transporter-15」任務，自加州范登堡太空軍基地（Vandenberg）升空；隔年5月3日，第二枚微衛星「Raven（渡鴉）」再經由Falcon 9的任務進入軌道。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表示，2026年內還將發射兩枚衛星，2027年春季再添兩枚，目標於2027年中前建立由6枚接收衛星組成的「動物界網路」（Internet of Animals）星系，每天可提供6次近即時更新。
維凱爾斯基將這項轉變比喻為「動物追蹤從室內電話跨進手機時代」。他預估，衛星網絡最大效益將出現在剛果盆地（Congo Basin）、亞馬遜雨林等地面接收站難以覆蓋的偏遠地區，協助科學家追蹤美洲虎（jaguar）、老虎、雪豹等行蹤隱密的物種如何在保護區、農地與人類聚落之間移動，以及氣候變遷下牠們是否重返特定避護所。他計畫在2030年前替全球10萬隻動物配上感測器。「過去人們以為這些問題我們永遠無法回答，」維凱爾斯基說，「現在我們終於辦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