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吳昱賢／綜合報導
科學家正利用人工智慧（AI）從大量動物錄音中辨識叫聲結構與行為情境，期望未來能理解動物傳遞的訊息，甚至建立人與動物的雙向溝通。不過《彭博》（Bloomberg）9月4日報道，生物學家與倫理學者擔心，同一套技術也可能被獵人、盜獵者或軍方用來定位、誘導及控制動物，使原本用於科研與保育的工具轉為傷害動物的手段。
西班牙萊昂大學（University of León）行為生態學家維多利奧．巴廖內（Vittorio Baglione）與丹妮埃拉．卡內斯特拉里（Daniela Canestrari），長期研究西班牙北部的腐肉烏鴉（Corvus corone）。團隊把含麥克風、加速度計與磁力計的微型生物記錄器固定在烏鴉尾羽上，跨越3個繁殖季部署52台裝置，取得數千小時錄音。Earth Species Project開發的Voxaboxen模型從中辨識127,750次成鳥叫聲，並區分來自被標記成鳥、其他成鳥、烏鴉幼鳥與大斑鳳頭鵑幼鳥的發聲。
這些記錄顯示，腐肉烏鴉不只有人類常聽到的響亮「呀呀」叫，家族成員在協力育雛、餵食及防衛巢區時，還會發出傳統定向麥克風難以收錄的中低音量叫聲。研究人員正把錄音、加速度資料與巢邊影像對照，尋找特定叫聲與行為之間的關係。卡內斯特拉里向《自然》（Nature）表示，面對如此龐大的資料量，「沒有人工智慧，我們真的無法處理所有資訊。」
然而，辨識叫聲不等於讀懂它的意思。Earth Species Project AI研究主管奧利維耶．皮埃特坎（Olivier Pietquin）指出，研究人員仍須觀察動物行為，才能判斷模型找到的聲音可能對應什麼情境，辨識發聲只是理解的第一步。另一個研究計畫Project CETI曾分析東加勒比海抹香鯨8,719組「尾聲」（coda），找到節奏、速度、漸進變化與裝飾音等4種可組合特徵；但多數尾聲的溝通功能仍未解開，尚不能視為已翻譯鯨魚語言。
科學家擔心的是，一旦模型可靠地辨識特定叫聲與情境，人類也可能反向模擬。巴廖內表示，獵人未來可能使用類似「過來，這裡很安全」的偽造訊號誘騙烏鴉。倫理研究更列出其他風險：盜獵者可藉叫聲定位稀有動物，或模擬求偶聲把動物引入陷阱；漁業者可用發聲將魚群誘入漁網；觀光業者可播放叫聲吸引鯨豚或鳥類接近遊客，導致壓力、空跑或領域衝突；軍方也可能將動物溝通技術用於操控或作戰任務。目前這些主要是專家預警的風險情境，並非已獲證實的AI濫用事件。
風險也不只是「說假話」。大規模長期錄音可能暴露稀有物種位置、繁殖地與社群關係，如何儲存、開放與商業化這些「動物資料」，因此涉及類似隱私與同意的問題。合成叫聲也可能干擾動物原有的溝通網絡；《Mongabay》曾報道，研究人員播放一頭已死亡大象的錄音後，聽到叫聲的象群出現明顯情緒困擾。即使技術用於保育，人類單方面命令鯨魚離開船道或指揮象群改變路徑，仍可能從保護跨越為控制。
紐約大學法學院超越人類生命計畫（More-Than-Human Life Program，MOTH）與Project CETI因此提出PEPP框架，以「準備、參與、預防、保護」（Prepare, Engage, Prevent, Protect）為4大支柱，訂出12項法律與倫理原則。框架要求研究尚未開始就建立倫理與資料治理機制，防止資料被濫用、商業化或用於「網路盜獵」（cyber-poaching），並要優先考量動物的身體、心理、社會關係與棲地福祉。研究者認為，AI解讀叫聲可能幫助人類發現痛苦、降低人獸衝突並為動物權利提供新證據；但若沒有在技術成熟前設下邊界，「讓動物發聲」最後也可能只是擴張人類支配牠們的方式。
